她深吸一口气,对身后的明月轻声道了句“回去吧”,旋即转身朝着漱芳斋的方向走去。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甬道另一头的银杏树下,手里提着一把弓,穿着一身半旧的深绿色骑装,束袖收腰,靴子上沾着半干的泥渍,一看便知是刚从马场回来的。秋风把银杏叶吹得簌簌往下落,有一片恰好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拂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小燕子的方向,皱眉微蹙——福尔泰。
小燕子的脚步猛地顿了一瞬,快得几乎无人察觉,随即依旧往前走,面上看不出分毫异样,只是步子比往常小了些。他刚从马场回来,路过御花园看到她和欣荣在万春亭说话,且不知她已看见自己。
擦身而过的时候,尔泰忽然开口了,声音有些迟疑:“格格请留步。”
小燕子停下来,转过身,微微屈膝:“福二爷。”
这个称呼过于规矩。福家二少爷常在宫里走动,平日宫女太监唤他尔泰少爷,正式场合称福二公子。小燕子叫永琪五阿哥、尔康福大人,对尔泰却规规矩矩称“福二爷”,礼貌又疏远。
尔泰听见这三个字,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唇瓣动了动终究没出声,只是悄悄把手里的弓往身后挪了挪,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失落:“你的伤好些了吗?”小燕子垂着眼,语气客气得像隔着一层纱:“谢福二爷挂念,好多了。”他哦了一声,又问她是不是跟欣荣格格聊了很久,他看着觉得她们聊得挺投缘。小燕子说欣荣格格和她娘都是宫里那套规矩压不垮的女子,欣荣格格的额娘教她读《女诫》时敢拿笔批注说里头的道理不对,换了谁都会紧张。尔泰听完点点头,正要说话——
“福二爷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小燕子的语气客气生疏得不像她自己。
尔泰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眼底的光暗了下去。他张了张嘴把本来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微微欠身拱手说了句格格慢走。小燕子转身继续往漱芳斋走。她的后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明月在身后小步跑着才能勉强跟上。
可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还落在她背上,隔着漫天飞舞的银杏叶,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久久没有移开。
他瞬间想起一个很久没出现在记忆里的人,是个穿鹅黄衫子、翻墙如履平地、声音清脆的小姑娘,站在桃花树下举着蝴蝶风筝。时间让记忆只剩声音、画面和纹路,却磨掉了她的脸,只剩模糊轮廓和淡淡发涩的感觉。
银杏叶飘落,他站在树下看着背影消失,又记起围猎那日浑身是血的她,当时只觉她勇敢。围场外石子曾被他当作采药姑娘遗留物,如今宫规课上的小动作渐渐拼出轮廓。小燕子时而泼辣,时而矜持客气。可他想不起记忆里的翻墙丫头和眼前的她缺哪一环。
回到漱芳斋,小燕子进寝殿关门坐了很久。明月端来茶询问她要不要喝,她摇了摇头,说只想歇会儿。她掏出银锁握在手心,锁上纹路她闭着眼都能摸出来。多年过去,本以为彼此都忘了,可刚才擦身而过时她心跳漏一拍,是旧伤隐痛。
她闭紧眼深吸一口气,将银锁重新塞回衣襟,缓步走到桌前铺开宣纸,按习惯用简单句子记录当天关键点:慈宁宫请安、抄《女诫》四遍、御花园遇欣荣、甬道偶尔泰且对方未认出自己。写完她觉得好笑,又在“尔泰”旁画了燕子和弓。
她拿起写好的纸看了片刻,轻轻对折整齐,塞进枕头底下的旧锦囊里,让它和那份路引、那只绵纸燕子安放在一处。随后拍了拍枕头,站起身拉开了房门。
“明月!我想吃糖葫芦。”
“格格,”明月从门外探进头来,一脸为难,“宫里哪有糖葫芦——”
“那就帮我问问小邓子,宫外哪有卖的。等我伤好利索了,我自己翻墙出去买。”
“格格!”明月急得跳脚。
小燕子笑得直不起腰,蹦跳着走到院里的荷花池边,蹲下身托着腮,瞧那几尾红鲤甩着尾巴慢悠悠地游弋。深秋的风裹着淡淡的桂花香气从宫墙那边漫过来,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扬起。她看着水里自己一晃一晃的倒影,倒影里那张脸不算好看——头发被周嬷嬷梳得一丝不苟,嘴唇上还留着一点没擦净的墨迹,但她的眼睛里,总算少了些抄《女诫》时的沉重,多了几分自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