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初见老佛爷(改)

入宫的第八天,小燕子终于迎来了她人生中最大的考验。

不是周嬷嬷的礼仪课——那已经是日常了。也不是永琪的识字课——她虽然写得歪歪扭扭,但至少能把“天地玄黄”四个字写得不缺胳膊少腿。更不是明月每日清晨的梳头大业——她早已习惯了被人揪着头发坐上两刻钟的“酷刑”,甚至练就了闭着眼打盹也能纹丝不动的本事,明月总夸她“格格定力见长”。

真正的考验,是老佛爷回宫了。

消息是重阳节前一天傍晚传到的。周嬷嬷合上册子站起来,难得地提前结束了当天的课程,说明日老佛爷从五台山回宫,各宫都要去慈宁宫请安,漱芳斋也不例外。“老佛爷素重礼数,请格格做好准备。”

小燕子还没来得及说紧张两个字,明月已经忙起来了。她翻箱倒柜地找衣裳,把衣柜里所有能见人的旗装都抱出来铺了一床——这件太艳,老佛爷素来尚简;那件太素,重阳佳节不合时宜;这件袖口绣了蝴蝶,好看是好看,但老佛爷不喜欢花哨针线。小燕子坐在床沿上看着她翻来覆去,觉得自己不是去请安,是去上战场。

“明月,你比我还紧张。”

“格格,”明月从衣裳堆里抬起头,一脸正色,“老佛爷是后宫最重规矩的人,说一不二。上回有个贵人请安时多说了半句话,被罚了一个月禁足。”

“多说了半句什么?”

“那位贵人在老佛爷说了一通宫训之后回了句‘老佛爷教训得是,臣妾记下了’——本来这里就该打住的,但她又多补了句‘往后一定改过’。老佛爷便说她是在分辩,打回去重新学了一个月的规矩。”

小燕子倒吸一口凉气:“多说了七个字就罚一个月?那我要是一紧张说了一长串——”

“格格别说了,”明月赶紧捂住她的嘴又觉得失礼赶紧松手,“您从现在开始就练说话——能说一个字别说两个字,能点头就别开口。”

于是这天晚上,小燕子在寝殿里对着铜镜,认认真真练了一个时辰的请安礼和简短应答。周嬷嬷教的“太后安好”四个字被她翻来覆去地念,念得太多了,睡梦里都在喃喃,明月半夜起来给她盖被子,听见她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安好”,翻了个身,把被子蹬了。

重阳节那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小燕子就被明月从暖被窝里拽了出来。这次她没有赖床——不是不想赖,是紧张得睡不着。梳头时她端端正正坐着一动不动,洗脸上妆也乖顺得连大气都不敢喘。明月一边替她敷粉一边想,格格这么安静,准是被昨天那半句话罚一月的故事吓着了。

晨光初透时,小燕子带着明月出了漱芳斋,沿长街往慈宁宫方向走。沿途已有不少宫人往来,见她过来纷纷侧身行礼,低眉垂眼地等她过去。深秋的风从长街尽头灌进来,吹得宫灯摇摇晃晃,几个小太监正拿着长杆将灯笼一盏一盏地挑灭,烛芯的青烟在晨光里升起又散开。远处戏班子正把一箱一箱的红木行头抬进漱芳斋后头的偏殿——这些是内务府为重阳节宴准备的,要连唱三天,头一场在慈宁宫,后两场才轮到各宫。她穿的就是明月选定的那身——藕荷色旗装,袖口绣着淡蓝的缠枝菊,既不过分素净也不过分艳丽。明月笑着劝道:“格格,您照照镜子瞧瞧。”小燕子依言抬眼望去。铜镜里的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步摇稳稳当当地插在髻侧,脸上施了淡妆,嘴唇抿着,眉眼间有一股说不出的端正。她看了半天,忽然龇了一下牙,镜子里的人也跟着龇牙。好了,还是她。

转过一道月洞门,慈宁宫的琉璃飞檐便在鎏金晨光里缓缓露了出来。殿前已经候了不少人——嫔妃、贵人、常在、答应,按品级分列而立,每个人都站得笔直,裙摆纹丝不动,像一排彩色的瓷人。小燕子被引到靠后的位置站定,悄悄用余光扫了一圈——紫薇还没有到,倒是在另一侧廊下瞧见了永琪和尔康并肩站着,两人今日都佩了重阳吉服带,低声交谈着什么。

殿门终于开了。太监尖细的嗓音穿破了晨雾,众人按品级依次入殿。小燕子跟着前面的人一步一步往前走,脚下的花盆鞋敲在青石板上嗒嗒作响,与在场所有女眷的脚步声汇成了一种沉闷却规整的节拍,在空旷的殿外缓缓回荡。她低着头用余光扫过殿内陈设——紫檀木的供案上摆着两盆金菊,墙上挂着一幅百寿图,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满殿上下鸦雀无声,连呼吸都似凝住了一般。

老佛爷坐在正中的紫檀木椅上。

她穿一身石青色团寿纹常服,一头银发纹丝不乱地拢在髻里,髻上只簪了一根素银扁方。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都似刀刻斧凿般深刻,可最令人心悸的并非这岁月留痕——是那双眼睛,不大,也无凶光,只是沉,沉如寒潭深水,看人时竟似要将人心底的分量都称量清楚。她手里捻着一串蜜蜡佛珠,佛珠在她指间慢慢地转着,一颗,又一颗,节奏不快不慢,和满殿人的心跳合上了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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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齐齐跪倒,齐声请安。小燕子跪在人群里,膝盖碰到冰凉的金砖,凉意从膝盖骨传上来,让她打了个激灵。她低着头,把周嬷嬷教的请安礼在心里过了最后一遍,确认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屈膝深度、低头角度、称呼措辞,全都背熟了。

老佛爷叫了起来,众人站起来分列两旁。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轻不重,却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

“听说皇上新收了个义女,叫还珠格格。是哪个?上前来,让哀家看看。”

小燕子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攥紧了衣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从人群里挪了出来。明月替她选的那双花盆底踩在金砖上,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她越是紧张就越忍不住在心里数——一步,两步,三步——然后在殿前站定,弯下腰去,以周嬷嬷教过的所有标准动作行了一个大礼。

“小燕子给老佛爷请安,老佛爷万福金安。”

老佛爷没有立刻叫起。小燕子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头顶停了很长时间,长到她手心里攥出了汗,长到她忍不住在心底把方才的行礼姿态从头到尾拆解复盘,指尖都因用力攥着而微微发颤。终于,头顶那道沉甸甸的视线收回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