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等太久。
围场里的号角响起来的时候,小燕子正趴在树杈上嚼干粮。号角声又长又沉,在山谷里悠悠回荡着,撞得岩壁嗡嗡作响,惊起了一大片振翅乱飞的飞鸟。她立刻趴稳,把弹弓握在手里,透过松枝的缝隙往下看。
围场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兵丁们步履匆匆地在营地之间穿梭,高头大马被陆续牵出来备上鞍鞯,御帐前的金龙旗被风卷得猎猎作响,旗面的金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正中央的空地上站了好几排人——前排是王公大臣,穿着各色官袍,远远看去像一排彩色的棋子。后排的侍卫和随从身姿挺拔,腰间佩刀的银质刀鞘在日光下闪着冷冽的寒光,此起彼伏。再往远处看,猎场的入口处站着一小队骑马的年轻人,正在做准备。他们的马比旁的高大,鞍具也比旁的精良,一看就不是普通侍卫。
小燕子眯起眼睛仔细看。离得太远看不清脸,但从身形和姿势能认出三个骑马的年轻人:最中间那个穿淡黄骑装的,身形颀长,姿态矜贵,一看就是皇子——这大概就是五阿哥永琪。左边那个骑白马身量高一些的是哥哥,右边那个骑枣红马的是弟弟。两人眉目间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一个沉稳些,一个跳脱些。御前侍卫,福家兄弟。她的目光在枣红马上停了不到一息,就移开了。
空地上,永琪勒着马,侧头跟尔康说话。“今年的彩头是什么?”
“皇上说了,谁猎到第一头鹿,赐金弓一把。”尔康把马鞭在手心里敲了敲,慢条斯理地笑道,“不过金弓只有一把,你们俩可别为了争鹿打起来。”
尔泰坐在枣红马上,正低头整理弓弦,听见这话抬起头来,年轻的面孔上满是不服气地笑:“哥,你这话说的,好像金弓已经是你的了一样。五阿哥,咱们联手,先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永琪大笑起来:“我可不敢跟你联手。上次在木兰围场你为了追一头狍子差点冲到别部的围猎区里去,被皇阿玛罚抄了三天折子,我跟你联手,折子还不得堆成山?”
“那是意外!”尔泰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争辩道:“那头狍子跑得像阵风似的——”
“什么都跑得快,”尔康打断他,语气淡淡的,“人家一条狗蹲在路边喘气,你也说跑得快。”
周遭的侍卫们忍俊不禁,发出一阵压低了声的哄笑。尔泰气呼呼地把弓往鞍钩上一挂,正要反驳,忽然号角又响了。第二声,比第一声更沉更重。所有人立刻收了嬉笑,整理衣冠,端正坐姿。皇上要出来了。
小燕子在树上悄悄换了个姿势,将身体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轻了些。她看见明黄色的御帐门帘被掀开,一队侍卫鱼贯而出,随后是一个穿龙袍的身影。距离隔得太远,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可那挺拔的身形与沉稳的走路姿态,和她十年前在宫中见过的那人分毫不差。她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紫薇,你现在在哪里?
紫薇已经翻过了山梁。她走得很慢——不是不想快,是真的快不了。她脚上的布鞋底子薄得像层纸,踩在碎石子上,硌得脚掌一阵阵钻心疼,裙摆被荆棘勾挂得破烂不堪,手掌还被石头划开一道小口子,她随便用帕子裹了裹,便咬着牙继续往前挪。小燕子做的标记很好认——每一处都在朝南的树干上,刻着一个浅浅的“十”字,不显眼,但一旦找到了就不容易错过。她顺着标记走了大约三里地,终于穿过了矮树林,走到了小燕子说的那片缓坡边上。
然后她站住了。
整个围场铺展在她眼前。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也壮观得多。成百的兵士列队而立,成百的骏马昂首嘶鸣,旌旗猎猎迎风招展,刀枪映着日光明晃耀眼。她看见了那顶明黄色的御帐,看见了帐前那面绣着金龙的旗帜在风里翻飞。她的父亲就在那面旗下。二十年没见过面的父亲。她一手按在腰侧的血书上,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下走。坡虽缓,可覆着的青草湿滑难行,她脚步踉跄,像个第一次登台的戏子,站在台板上才惊觉,这戏台竟比自己预想的要大上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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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场的南侧入口处只有两个守兵,正踮着脚往里看开猎仪式。紫薇趁他们不注意,侧身从一辆停在入口处的运箭车后面绕了过去,就这么混进了围场里面。心跳如擂鼓,但她没有停。她穿过一顶又一顶帐篷,低着头,走得不快不慢,像小燕子教的那样——就当自己是迷路的丫鬟。那些侍卫果然没有多看她,一个端酒的宫女从她身边匆匆走过,甚至没有抬头。
越来越近了。她能看清御帐前的护卫了,能看清帐篷边上站着的太监了。她的父亲就在那里。她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一步——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尖啸划破了空气。
那声音太近了,近得像是贴着她的耳朵划过。紫薇本能地回头,看见身后几十步外的树林边缘,有一个黑衣人正拉满了弓。箭尖在日光下闪着冷冽的光,直直地对着她。
然后一声厉喝炸开:“有刺客!保护皇上——”
整个围场瞬间乱成了一锅粥,活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嘈杂混乱得让人头晕。侍卫们拔刀四散,太监们尖叫着往帐篷后面躲,几名大臣被护卫扑倒在地。而那个黑衣人忽然调转箭头,对准了紫薇的方向。他的弓已经拉满,箭尖微微发颤,正在瞄准。
紫薇僵在原地,浑身的骨头像是被钉住了一般,半分也挪动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