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梁上小燕子(改)

红绳戏演完,她摸出三颗木球开始耍杂。木球是她自己用小刀削出来的,模样算不上周正,却大小合宜,刚好能一手握住。三颗球抛到空中,一个接一个,形成一个歪歪扭扭却不散架的圆。她的手法和天桥其他杂耍艺人不一样——那些人的杂耍是从小跟师傅学的,图的是好看,翻跟斗、倒立、抛碗碟,每个招式都有名字。而她抛木球的节奏比寻常杂耍快得多,球的轨迹也低得多,几乎贴着额头在飞。她不知道什么叫“苏秦背剑”,也不知道什么叫“张飞骗马”,她只是在营里晒着大太阳,跟老兵们抛着石子,一天天练出了一副好眼力。没有人教她标准动作,她就自己练出一种独一份的手法。

一个牵着骆驼的胡商停下脚步,骆驼脖子上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胡商看了半刻,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扔进那只豁了口的铜碗里。紧接着又有人往碗里扔了两文钱。待到太阳爬到头顶,那只豁了口的铜碗里已铺了一层薄薄的铜钱,间或嵌着一小块碎银,在日光下闪着清冷的白光。

紫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人群外挤到了里面。她从头到尾看着她——看着这个在街头翻红绳、抛木球的姑娘,和她在大杂院里低头择菜时那种安静利落的模样判若两人。可那双眼睛没有变,还是又亮又清,只是在对着路人笑的时候,笑意没有到达眼底。那是一种防备,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疏离。她对着每一个打赏的人点头道谢,嘴角弯得恰恰好,不多不少,像一道用尺子量过的规整门缝。紫薇忽然想起了自己。在被王麻子冤枉的那天,她也这样笑过——不是真的想笑,是知道不笑会有更多麻烦。

小燕子演的是一套极简单的、没有任何花架子的杂耍——翻绳、抛球、用石子在地上画出歪歪扭扭的图案逗小孩子们笑。但每一个动作都快、准、稳,哪怕一颗石子抛到半空也没有失手过。临近收尾时,她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木球,腰带松了些,领口微微敞开。紫薇看见她领口里隐约露出一截细细的银链,链子下面坠着一枚小小的银锁,在日光下晃过一点银光,便被她飞快塞了回去。

紫薇没有问,只是把这一幕记在了心里。

收摊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小燕子蹲在地上,把铜钱一枚一枚数清,挨个搁进布袋;又把碎银单独用一小块布仔细包好,塞进腰带上的贴身暗袋——那是柳红帮她缝的,专用来装要紧物件。她把几枚铜钱单独拣出来放在一边,准备回去的时候给狗子和小叶子一人买一串糖葫芦。

就在这时,她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石桥对面的柳树下,穿一身半旧的灰布短打,瞧着像是个等活的苦力。但他站得太直了,不是苦力站累了倚着墙的那种姿态,而是一种被训练过的笔挺,肩平背直,脚跟微微并拢。他低着头看手上的一卷东西,似乎是在对账,但他的眼睛每隔片刻就会抬起来,往小燕子这边扫一眼。小燕子在凉州巡哨时跟军中斥候学过一个道理:一个人可以换衣裳、换发型、换口音,但他改变不了自己的职业习惯。武夫改不了站姿,斥候改不了看人的方式。

她不动声色地把铜碗收进包袱里,用眼角余光继续观察。那个人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常年系护腕留下的痕迹。不是干活人戴的粗布护腕,是军中的牛皮护腕,宽约两指,用来在拉弓时保护小臂。她不会认错,因为她的手腕上也有一道同样的痕迹。那些人还在追她,从凉州追到甘州,从甘州追到京城,现在追到了天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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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包袱往肩上一甩,猫着腰混进散场的人群,没有往大杂院的方向走。她往东拐进了一条窄巷子,巷子里堆满了各家各户的杂物,竹竿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裳。她借着晾衣竿的掩护蹲下身,从缝隙里往巷口看。过了一会儿那个人果然从巷口经过了,脚步不紧不慢,目光往巷子里扫了一圈没有发现她,继续往北走了。

小燕子蹲在原地纹丝不动,在心里默数了一百下,又数了一百下。然后才站起来从巷子的另一头绕了出去。她没有直接回大杂院,而是在附近绕了好几个圈——穿过了三条街,拐了五个弯,在菜市口的人堆里挤了一阵,又在护城河边蹲着假装洗了片刻手,从水面的倒影里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才快步往大杂院走去。

回到大杂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把那个装着铜钱的布袋放在灶台上,柳红伸手打开布袋一看,嘴猛地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布袋里不仅有厚厚一摞铜钱,还有一小块碎银,比她上次买米花出去的钱还多。

“够买米,够抓药,还能给狗子和小叶子一人扯一件过冬的棉衣。”小燕子说。

柳红抬起头看她,没有说话。小燕子又问:“那个跟踪你的人——你是怕把尾巴带回来,所以才绕了这么久?”

小燕子看了她一眼,没接这个话茬。但柳红已经明白了。从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这个丫头不是普通人,现在不过是又多了一层验证而已。

她把米袋往大杂院方向又拎了拎,刻意换了个轻松的语气,笑着说饿了,要去看看柳红晚上做什么好吃的。柳红看着她的背影沉默半晌,把铜钱收进钱匣子里,没有再追问。她把铜钱数了又数,又分出一小份搁在一边,那是明天给王奶奶抓药的。然后她往灶膛里塞了两根柴,把锅里的粥热上,透过灶房的窗子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

紫薇坐在屋里补那件被自己缝坏的补丁,指尖捏着银针慢慢穿梭,针脚依然歪歪扭扭,但比前两天着实整齐了一些。金锁蹲在廊下帮孙婆婆穿针引线,穿了一根又一根,整整齐齐地插在孙婆婆的针线板上。狗子和小叶子蹲在枣树下你一口我一口分着一串糖葫芦——小燕子说话算话,早给他们一人买了一串。王奶奶裹着旧棉被在廊下打盹,嘴角带着笑。

柳红把热好的粥端出锅,忽然想起一件事。

是小燕子今天在天桥卖艺的样子——她站在人群中间,翻着红绳,抛着木球,脸上带着笑,但眼睛始终微微眯着,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那不是在跟观众互动,那是在数人头。她记得小燕子在茶棚那回也是这样的:不回头,脖子不动,只用眼睛的余光把后面的人扫了一遍。这不是一个布商之女该有的本事,倒更像是斥候教出来的兵才有的习惯。柳红端着粥碗在枣树下坐下,拿筷子慢悠悠搅着粥,让热气一点点散出去。

“小燕子。”她叫了一声。

小燕子正蹲在地上帮狗子擦嘴上的糖渣,听见声音猛地抬起头看向她。“你以前是在军营待过的吧?”小燕子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慌张,只是把狗子嘴边的糖渣擦干净了,然后站起来,看了柳红一眼。那一眼没有威胁,也没有否认。柳红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想,早晚有一天,这丫头会愿意说出来。在那之前,她不说,她不问。她把粥碗递给小燕子,又指了指桌上那碟咸菜:“吃饭。”

夜深之后,小燕子一个人坐在枣树下磨匕首。月光从枣树的枯枝间漏下来,把她和匕首都镀上一层银色。那磨刀石是张伯磨剪子用的细砂石,握在手里不太称手,可她磨得格外认真,刃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紫薇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手里捧着两杯热茶,一杯递给她,一杯自己捂着暖手。两人并肩坐了片刻,紫薇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