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是浅浅笑意,转瞬便笑意汹涌,越笑越烈,笑着笑着,浑浊的老泪滚滚落下,淌满沧桑脸颊。
这一笑,藏着数十年隐忍、数十年孤忠、数十年浴血坚守。
在场一众将领先是愕然沉默,随即人人动容。张征率先红了眼眶,别过头强忍哽咽;素来冷面寡言、心性坚毅的文鸯,也悄然偏过脸庞,压下眼底湿热。
刘谌连忙上前,伸手稳稳扶住身形晃动的姜维。
姜维反手死死攥住刘谌的手腕,苍老的手掌枯瘦如柴,力道却出奇刚劲,颤抖着出声。
“长安……回来了……”
刘谌重重点头,字字铿锵:“回来了。”
此时,身后士卒齐齐抬来一面崭新的汉旗。
这面战旗,自南中起兵之时便随军携带,历经无数血战、千里转战,一路扛到关中,今日终于得以在未央宫前,堂堂正正升起。
刘谌与姜维并肩而立,一少一老,一壮一忠,静静注视着战旗缓缓攀升。
忽然长风骤起,席卷皇城,崭新的汉旗在晨光中彻底舒展、烈烈翻飞。鲜红旗面映着破晓天光,灼灼生辉,将整面未央宫宫墙尽数染红。
刘谌望着迎风舒展的汉旗,轻声开口,嗓音澄澈,震彻晨空。
“大汉,回来了。”
短短四字,轻柔无声,却重逾千钧。
风过街巷,声传百里。整座长安城的旧街古巷、半掩门窗、残雪青砖,仿佛尽数听闻了这句迟到四十年的宣告。
城内百姓渐渐壮起胆子,纷纷走出家门,齐聚街头,遥遥望向未央宫方向那面鲜红汉旗。
无人呼喊,无人号令,人群安静无声。
不知是谁率先屈膝跪地,紧接着,一人、十人、百人,无数百姓纷纷垂首跪拜。
转瞬之间,宫前长街,跪满黎民。
人群之中,一位白发老者哭得浑身颤抖,哭声压抑又滚烫。他怀中紧紧抱着一只破旧瓦罐,罐中盛着一捧故土。
这是四十年前,长安陷落、国破家亡之时,他含泪从故土带走的一捧长安泥土,漂泊半生、珍藏半生。
老者颤抖着将泥土倒在掌心,细细撒入青石砖缝之间,老泪纵横,喃喃重复。
“大汉……回来了啊……”
长风浩荡,穿城而过。
风从渭水北岸吹来,从陈仓古道吹来,从剑阁雄关吹来,从千里之外的成都故土吹来。
吹过未央宫前烈烈翻飞的汉旗,吹过殿前覆雪的荒草,吹过长安古城每一寸苏醒的土地,吹过万千百姓含泪的脸庞。
刘谌没有在宫前多做停留。
他翻身上马,迎着晨光,伴着烈烈汉旗,策马朝着长安南门而去。
城外,还有无数流离百姓、守城将士、期盼故土光复的世人在等他。
等一场迟来数十年的光复,等一个风雨不改、终究奔赴的大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