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云观到京城,走官道要将近半个月。林玄清选择先走水路——从青石镇码头搭船沿白河下行,再转陆路北上。白河入冬后水位降了不少,但还没有封冻,船家是刘家村的老刘,听说林道长要进京,二话不说把船篷重新油了一遍,又在船舱里多铺了两层干草。船行河中,两岸的稻田早已收割完毕,稻草扎成捆堆在田埂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林玄清坐在船头,把从郡城带回来的矿脉走势图铺在膝盖上,用朱砂笔在京城的方向画了一个圈。沿途每经过一个县境,他就让陆晨用便携阵盘测一次灵气基底值——从郡城到京城,灵气浓度在缓慢攀升,虽然沿路没有发现任何黑雾或虫体活性信号,但攀升趋势本身说明京城地下很可能也存在矿脉支脉,只是尚未出现渗漏。
船行数日,在青州最北的渡口靠了岸。渡口上有驿站的马夫举着牌子接他们——牌子上用工整的馆阁体写着“青云观林观主”。马夫说上一站驿丞昨天就派人快马传了话,说手持黄绫密诏的林道长今天到,让备好快马和干粮。从渡口到京城,沿途每经过一个驿站,驿丞只要看到黄绫诏书上的“密”字印戳,立刻亲自牵马换轿、安排食宿,不敢有丝毫怠慢。其中有一个驿丞大概是头一回见到皇室密探体系的印戳,紧张得连茶壶都端不稳,滚烫的茶水洒了半桌子,他一边用袖子擦一边连声赔罪。林玄清说没事,让他再沏一壶就好。驿丞沏第二壶的时候手还在抖,但茶总算是端稳了。
陆晨在日志本上把每个驿站的换马时间、驿道状况和沿途关卡的通行效率全部记录在案。柳月每隔一段时间测一次沿途灵气基底值的变化趋势。石坚在骡车里蜷成一团,甲胄蹭过车厢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偶尔探出脑袋用鼻尖嗅一嗅窗外陌生的北方空气。
进入京城地界的前一天,林玄清在最后一个驿站的客房里把从出发到现在沿途所有的灵气基底值数据铺在桌上,和太虚仙境里保存的矿脉走势图做了一次交叉比对。矿脉灵气浓度的基底值从郡城往京城方向一直在缓慢攀升,攀升的斜率在进入京城地界之后明显变陡。京城地下的灵脉可能不是支脉,而是一条独立的主脉,规模甚至比郡城那条更大。但没有黑雾,没有虫体活性信号,什么都没有——就像一条被彻底净化过的矿脉,或者一条从未被开采过的处女脉。这两种情况都不太对劲。一条规模更大的灵脉,如果从未被封印过,理论上应该早就被虫群侵入了。除非有人一直在暗中维护京城的灵脉封印,维护的频率比郡城高得多,手段也比玄阳子的镇魂印更隐蔽。
他把这条趋势线用朱砂笔加注在矿脉走势图上,在京城的位置画了一个双层圈,圈旁边打了个问号。然后合上笔记簿,让陆晨和柳月早些休息,明天一早进京。
抵达京城那天是午后。城墙比天枢郡城更高更厚,城砖是深灰色的,砌得严丝合缝,糯米灰浆的勾缝在冬日稀薄的阳光里泛着极淡的青光。城门洞上方嵌着一块巨大的石匾,刻着“京城”二字,被风雨侵蚀的纹理反而增添了厚重感。城门洞有三道,中间一道最宽,能并行三辆马车,此刻正有大批商队和行人排队等待查验。守门的兵士穿的不是郡城那种皂衣,而是黑底红边的制式甲胄,腰间佩着统一规格的直刀。林玄清出示了黄绫诏书,守门的校尉双手接过诏书,仔细核对了“密”字印戳之后立刻立正行礼,亲自带他们穿过城门洞,沿着宽阔得能并行好几辆马车的主街往皇城方向走去。
京城的主街比天枢郡城宽了将近一倍,街面用巨大的青石板铺成,被车马碾得光滑如镜。沿街的铺面大多是三层楼,底商楼上住人,招牌鎏金镶边,字体比郡城的更讲究。街上行人的穿着也比郡城体面得多——男的大多穿绸缎长衫,腰间佩玉,女客挽着各式发髻,插着金银珠翠。偶尔能看见几个穿道袍的修士在人群中穿行,道袍的颜色和纹样各异,有青城派的藏青云纹、白云观的素白长衫,还有一些林玄清叫不出名字的京城本地道观的制式道袍。空气里弥漫着茶楼飘出的茉莉花香、包子铺蒸笼里冒出的肉香、药铺里煎药的苦香,还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从皇城方向飘过来,那是皇家祭祀用的上等檀香。
小主,
陆晨骑在马上,一边走一边在日志本上画京城主街的简图,把沿途经过的官署和坊市的位置逐一标注下来。石坚从背包里探出脑袋,小眼睛滴溜溜地转,鼻尖不停地翕动——它在捕捉这座陌生城市地下的矿脉气息。
校尉把他们引到皇城东南角一座独立的官署门前。这是一座三进的院落,外墙刷着月白灰,门楣上挂着“钦差馆驿”的匾额,门口站着两个穿黑底红边甲胄的禁军。校尉向禁军低声说了几句,禁军立刻让开通道,驿丞亲自迎出来,将林玄清一行人引入馆内最好的几间客房。客房里的陈设简朴但精致——硬木板床铺着厚实的锦褥,桌上摆着新添了油的铜灯,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窗纸是透光极好的白绵纸。驿丞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说话慢条斯理,但做事一丝不苟,亲自提了两壶热水送到房里,又吩咐厨房备了一桌素席。
“林观主,陛下明日早朝后在御书房召见。”驿丞将一份烫金帖子双手呈上,“今晚观主请在馆驿歇息,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京城夜里比南方冷得多,观主若要出门,柜子里有备好的棉氅。”
林玄清接过帖子,道了声谢。驿丞退出去之后,他把帖子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的京城笼罩在冬日午后的薄雾里,远处皇城的琉璃瓦顶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泛着极淡的金光。陆晨在桌上铺开从驿丞那里借来的京城坊市简图,对照着日志本上的标注开始画更详细的城区图。柳月把背包里的装备逐一清点,把路上用了大半的过滤罐换上新外壳。石坚蜷在床脚,甲胄也没脱,铆钉在窗纸透进来的微光里闪着一排细密的光。它用尾巴在地上轻轻敲了一下——京城地下有东西,不深,但很安静,像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