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喂食

星期四一早,弄堂口的烟纸店门前多了个生面孔,蹲在那儿修一辆没坏的自行车。

陆行舟拎着旧公文包从他身边走过,眼皮都没抬。

这条尾巴,是他自己来的。三天前,他在家里跟曼丽念叨了一句:这个月的薪水,礼拜四得去虹口领,唉,又得过桥。这话他只说了这一遍,只说给曼丽一个人听。第二天,井台边的米价情报站照常开张,曼丽跟太太们数落丈夫没出息,顺嘴把这句带了出去。对面那位日本太太当时正帮着择豆芽,择得很专心。

今天礼拜四,尾巴到岗了。

链条对上了:他的嘴,曼丽的嘴,太太团,对面二楼,虹口。中间没有第二条路。

再加上这半个月攒下的零碎账——对面那位商社职员天天赶八点的电车去洋行上班,皮鞋却总是干净的,落雨天都干净;订的是两份同一家的日文报;二楼窗帘永远留一指宽的缝,不多不少。账,平了。

对面,是钉子。坐实了。

搁在旁人身上,这时候该出汗了。军统留守组的代组长,家门口蹲了颗日本钉子,窗对窗,抬头不见低头见。可陆行舟蹲在灶披间里刷牙,越刷越觉得这事有意思:人家费这么大劲,搬家、租房、装商社职员,图的就是看他。这么捧场的观众,上海滩打着灯笼都难找。

轰走,可惜了。

当天傍晚,他换了三趟电车,在老周的茶馆后柜坐了一刻钟。

老周问。

不拔。陆行舟给茶缸续上水,这颗钉子笨。笨钉子是好钉子。拔了,日本人会补一颗聪明的来,藏得更深,我还得从头摸,摸不摸得着两说。

那怎么办?

他说,眼睛既然长在我窗户对面,看什么,就得由我说了算。往后我想让日本人信什么,不必动电台,在窗户底下演一遍就行。免费,还包送到特高课案头。

老周擦杯子的手停了停:演砸了呢?

演砸了,无非是让人看出我在演。他把缸盖扣上,可一个小书记员,当着日本人的面装胆小,这本身就很胆小,戏里戏外是一个人。这出戏,砸不了。

老周把擦好的杯子倒扣过来,一只一只码齐了,才说:记着,喂食的人,手不能伸得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