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小满说了船主家的姓,又说帆边有一处斜补,船尾的漆掉了半块。
“几个人?”
“搬料的六个,另有管事和船户。”
“什么风走的?”
“东南风,不大。”
“几日回?”
“顺利明日傍晚。慢些,后日。”
梁老成每问一句,刀就在木楔上削一下。
梁小满说完,他那根木楔也削完了。
他把木楔放进筐里,问最后一句:“青石落名了?”
“落了。”
“点过料没有?”
“没有。”
刀刃停在第二根木楔上。
周二娘把灶盖掀开,里面的热气一下涌出来。她咳了两声,背过身去找勺。
梁老成只说:“回来再问。”
这几个字,青石在船上也说过。
可青石说的时候是嫌家里烦。
梁老成说出来,像是不敢往后再多想一步。
我把剩下的小纸铺在桌上。梁小满坐到我旁边,用左手压住纸角。
出船时辰。
东南风。
梁青石在离港名纸上写的是搬料。
韩济当着众人说,他不会点货。
说到这里,梁小满才提笔。
她右手虎口一用力,墨便在“点”字旁洇开了一小块。
“要不要换我写?”我问。
“你的字留给你自己看。”
她把那个墨点绕过去,继续往下写。
我又念:“另有一张写着四十的纸,在青石身上。”
“这句不能这么写。”
“为什么?”
“我们只看见四十,没看见写的是什么。”
她把已经落下的半个字划掉,改成:
“另纸露四十。”
四个字。
比我那一句管用。
我看了她一眼。她没理我,把韩济说的“回来再对”也记下了。
“纸放哪儿?”我问。
“盐罐底下。”
“那里潮。”
“那你找个不潮、我爹又不会拿去垫桌脚的地方。”
梁老成抬头:“我听见了。”
周二娘从灶边接了一句:“听见就别垫。”
梁老成低头继续削木头。
谁也没笑。
第二日快到中午,山上忽然传来一声长号。
铺里两个喝汤的料工同时站起来,一个还端着碗,汤泼了自己半只袖子。
“起柱了!”
港路上的人开始往山边跑。
丹崖山旧庙基上,一根长柱被几道粗绳拉着,正从地上一点点起来。鲁大木站在柱脚旁边,周围几十个人喊的喊、拉的拉,他一次头也没抬。
梁老成削木楔的手停住了。
梁小满也走到门外。
我们都看着那根木头。
青石的船没回来。
蓬莱阁的第一排柱,已经开始往起立了。
有人看完山上,回头就冲梁家喊:“还有热汤吗?”
周二娘掀开锅盖。
“半锅。”
那人把两文钱拍在桌上。
后面又有三个人转了回来。
梁小满把写着青石名字的小纸折起,压进盐罐底下。刚才还没人坐的两张桌,转眼便挤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