虢亭。
石桌之上,摆着几碟干果,两只空杯。
一只圈足尊置于炭火旁,酒香浓郁,夹杂着青梅的微酸与温热。
在这阴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诱人。
荀彧双手交叠,端坐案前。
双目低垂,气息平稳得可怕。
但荀谌清楚,大哥内心早已波澜壮阔。
这些日子,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几次看见他对着那只装蓍草的金筒发呆。
这在以往是绝不可能发生的。
据荀谌所知,百年来,金筒仅开启三次。
上次使用还是不久前。
此刻,那股冲动似乎又在他心底蔓延。
他在压抑。
在极力克制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
蓍草通灵,却也极度消耗心神。
若非生死关头,荀彧绝不会动用此物。
凭他的才智,世事往往一眼便知真假。
然而今日清晨,他握着金筒许久,终究还是没有摇卦。
可看这副模样,恐怕局势仍未明朗。
随时可能再次打开那个禁忌的金筒。
马蹄声碎,惊破了亭前的寂静。
一辆马车如离弦之箭般冲破视野,车夫手腕狠抖,缰绳勒得辕马悲嘶长鸣,硬生生将速度压了下来。
荀谌正陷在思绪里,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他连滚带爬地迎上前去:“休若?怎是你?”车轮未停稳,荀衍已跃下车辕。
他快步绕至车后,掀开车帘,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至极:“元方先生,请。”荀谌心头巨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颍川四大家族,荀、陈、钟、韩并立。
外人总以为荀陈两家交好,实则暗流涌动,疏远得很。
如今荀衍亲自驾车,护送陈纪同行,这要是传出去,足以让史官大书特书,成为朝野笑柄。
事关重大,荀谌不敢怠慢,一把将陈纪请进亭中,顺手掩死房门。
陈纪毫不客气,径直拾级而上,来到荀彧面前。
荀彧起身相迎,目光触及陈纪那张阴沉的脸,嘴角勉强扯出一丝苦笑:“元方先生,出大事了?”陈纪死死盯着荀彧,眼底满是讥讽。
“玄刀,落在刘辩手里了。”荀彧面色瞬间惨白,毫无血色。
“公达也在场。”紧随陈纪身后的陈群开口了。
这少年还未及冠,面容虽显稚嫩,那双眸子却锐利如刀,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怒火。
荀彧眼角抽搐了一下,沉默片刻,缓缓道:“你怀疑的恐怕不只是公达,还有我吧?”陈群冷笑一声,字字诛心:“除了你荀文若能神机妙算,还有谁能精准推算出玄刀的藏匿点?陈家把东西埋在太丘公墓碑之下,这种蠢事,哪有个盗墓贼会干?”听完陈群简短而急促的陈述,荀彧哑口无言。
连他自己都拿不准是不是荀攸做的。
他从未推算过玄刀的下落,更未曾透露给荀攸半句。
“那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陈家任务已毕,该为宗族谋条退路了。”陈纪长叹一声,语气沉重,“我们要去徐州避祸。
另外,想去看看那只雏凤,探探他是否有觉醒的迹象。
文若,你卜过卦吗?近来我心神不宁,总觉得有大难临头。”荀彧微微颔首:“确有异象,不过卦象显示为吉。”陈纪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那便好。”他拱手一礼,转身欲走,连桌上残酒都懒得看一眼。
荀彧伫立原地,目送其背影消失,良久无语。
直到荀谌重新回到楼上,荀彧才幽幽开口:“兄长,玄刀既失,戏志才的困龙阵怕是失效了。
你速去河内,劝盟主退兵。”荀谌点头,脚步却未动:“刘辩得了玄刀,随时可能孵化龙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