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找字。
从第一页找起,找两个字。三十九页翻完,没有。他又从头找字,找,找。麻纸脆,翻快了边角会掉渣,他就翻得慢,一页一页往下捋。
正文里一个都没有。
师父写了三十九页,写起皮,写回汗,写走水路,写喂灯压钱,写乱葬岗哪一处的土松、下雨天走哪条道回庄,连门槛外那道糯米线该撒几指宽都写了。庙里那位是死是活,正文一个字都没有。
有那两个字的地方只剩一处:卷首总目最末一条,城隍,十八。第十八页三个月前就不在书里了。
第二遍他改了法子。他不看字,看纸。
看纸上有没有压过的印子,有没有针孔,有没有哪一页比别的厚。书举到窗底下对着日头照,一页一页照过去。第十七、十八页那道撕口还在书缝里侧,毛边朝外倒。
也没有。
第三遍他是倒着翻的。从最后一页往前,翻得更慢,眼睛不往中间看,只顺着页脚那一线走。
翻到第九页,他停住了。
页脚右下角有三个墨点。
点得很小,比针尖大一点,横着排成一列。他早先看见过,看了三年,一直当是甩上去的。写字的人蘸墨,笔尖甩三下,甩到纸角上。义庄里这样的墨点到处都有,手记上有,墨斗上有,师父那件旧夹袄的下摆上也有。
他把灯往这边拖过来,凑近看。
三个点一样大。一样圆。
甩出来的墨点不是这样。甩出来的一头重一头轻,边上带尾巴,落在纸上会洇出个小豆芽。这三个是按上去的,笔尖竖着往下一戳,戳完提起来,圆的。
他往前翻。
第七页页脚,三个点。第五页,三个点。第三页,三个点。第一页也有。
往后翻,第十一、十三、十五。十七十八没了。十九页上有。
单页有,双页干净。
隔一页一组。
陈更起身去木柜里摸桃木尺。
尺是桃木的。手汗浸出来的那层暗色只在中段一截,两头还是白的,白得发亮。师父三十年握的都是同一处,握出来的那段比他自己的手窄,他握上去,总有一边压在白处。尺面上三道横,间隔一样,师父自己刻的。他从来不知道师父刻这个干什么,量尸身用不上,量棺材更用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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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子压在第一页页脚上,第一个墨点对齐尺头。
第一点到第二点,三分。
第二点到第三点,七分。
他记下来,翻到第三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