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从牌坊到旧巷口那一段，铺得慢慢腾腾，半个月才挪几步。可进了五月，蓝草像被什么从地底推了一把，一夜之间就往前拱出一大截。路铃早起巡牌坊，看见蓝草已经过了旧巷口，朝着取水站方向去了。她蹲下看了一会儿，又用手在草边土里摸了摸，回来告诉苏然：“土里的暖往外扩了。灯脉在长。”苏然问：“快不快？”路铃说：“比前两年都快。照这个势头，入秋前能铺到老楼巷口。”苏然点头。她走到渠边，蹲下看了看。蓝草从旧巷那头慢慢拱过来，贴着渠边石缝，一撮一撮往外冒。她伸手碰了碰。草叶温温的，软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她收回手。小满抱着旧灯站在旁边，说：“它想过来。”苏然问：“过来做什么？”小满说：“跟旧灯连上。”苏然没再问。
那天午后，小石头在旧巷里跑了一圈，回来跟吴瓦匠说蓝草到巷口了。吴瓦匠正在修巷子中段一户的屋门。他放下刨子，朝巷口看了一眼，说：“我看见了。长得快。”小石头蹲在门口看蓝草。蓝草从巷口往两边分，往南一直铺到取水站边上。他站起来，跑去找苏雨。苏雨正在天台帮小满收蓝芽籽。小石头仰头喊：“草到你家的路了！”苏雨从天台上探出头，朝他招了招手。小石头跑上楼，两个孩子蹲在花坛边看蓝芽。新芽已经半尺高了，叶尖还是朝北。小石头说：“你家也有。”苏雨说：“蓝草？”小石头点头。苏雨说：“那是灯路。往你家去的。”小石头想了想，说：“那我家也是灯路上了。”苏雨说：“早就是了。你嵌了瓦。”小石头笑了。他站起来，跑下楼，又跑回旧巷。苏然站在天台口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没说话。
蓝草铺到取水站那天，路铃来报告苏然，说旧巷里几家瓦灯都比前几日亮了。吴家两块瓦最亮，孙家、周家也跟着亮了些。苏然问：“跟蓝草有关？”路铃点头：“草把灯脉往上引。瓦上的灯字离地近，最先沾上。”苏然说：“好事。”路铃又说：“再往南，就是老楼巷口了。蓝草到了那儿，会跟老楼的旧槽连上。到时候，一条灯路从北界到老楼，就真的全通了。”苏然没说话。她朝南看。老楼巷口离旧巷口只隔两条街。蓝草每天拱几寸，入秋前能到。她慢慢吐出一口气。从前她往北铺灯路，是挖、是点、是一段一段接。如今灯脉自己往南长。她不用挖了，不用点了。它自己会走。
入夏第三场雨落下来时，苏然在天台上坐了很久。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蓝草洗得发亮。城南旧槽的光在雨里比往常更清。她低头看花坛。蓝芽新芽的叶尖上挂着水珠，仍朝北。她想起小满刚从井底出来那天说的话。她说，土是暖的。那时候苏然没全信。如今整个城南的土都暖了，蓝草从牌坊长到取水站，瓦灯在旧巷里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她把手伸进花坛边的土里。土很暖。她收回手，站起来，下楼。走到巷口时，雨刚停。蓝草从旧巷口往南铺了半条街，贴着墙根和石缝，一撮一撮地冒。她蹲下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北走。过了牌坊，过了旧巷口，过了吴家门口。小石头正蹲在门槛边看蓝草。他见苏然来，站起来，说：“姐姐，草到我家门口了。”苏然点头。她朝旧巷深处看。几处瓦灯在雨后的暮色里亮着。蓝草从巷口一路铺进去，在每一家嵌瓦的门前停一下，又继续往前。她慢慢吐出一口气。然后转身往回走。路上遇见路铃。路铃说：“蓝草到老楼巷口了。”苏然问：“什么时候的事？”路铃说：“今天午后。我来看过，从取水站到老楼巷口，铺满了。”苏然站住。她朝老楼方向看了一眼。巷口那棵半截老槐树的根边，果然有一小片蓝草，贴着树根往外冒。她走过去，蹲下。蓝草软软的，温温的。她伸手碰了碰。草叶上的水珠滑下来，落进土里。她站起来。朝老楼走。铁门开着，赵叔在门房补鞋。她走进去，上楼。天台上，小满正抱着旧灯站在花坛边。蓝火稳稳的。苏然走过去。小满说：“它到了。”苏然问：“谁到了？”小满说：“蓝草。到旧灯边上了。”苏然低头看。旧灯搁在花坛边。灯座下的石缝里，不知什么时候钻出一小撮蓝草。草叶贴着石面，朝着旧灯的方向铺了一小片。她蹲下看。蓝草和旧灯之间，只隔着几寸土。她伸手碰了碰草叶，又碰了碰旧灯的灯座。两样都温温的。她慢慢站起来。小满说：“灯路全通了。”苏然没说话。她站在天台边，朝北看。北边的天暗了，看不见灯源，也看不见北界。可她知道，从北界到老楼，从灯源到旧灯，从瓦灯到蓝草，整条灯路都连上了。她慢慢吐出一口气。转身下楼。周婶在灶上留了饭。她坐下来吃。苏雨和小满在旁边。陆铮从外面回来，洗了手坐下。窗外，旧巷里的瓦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蓝草从巷口铺到老楼，又从老楼巷口铺到取水站。她低头扒饭。没说话。可她知道，这条路，从她一个人点第一盏灯，到如今灯自己长、草自己铺、瓦自己亮，终于走完了。走完了，日子还在。她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站起来。收拾碗筷。上楼。小满和苏雨已经躺下了。旧灯放在两人之间。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走到天台边。城南旧槽亮着。旧巷瓦灯亮着。牌坊下那盏风灯也亮着。她把手伸进土里。土很暖。她收回手。下楼，回房。躺下。听着渠水声。很轻。很稳。她闭上眼。
入夏之后，蓝草忽然长得快了。
先前从牌坊到旧巷口那一段，铺得慢慢腾腾，半个月才挪几步。可进了五月，蓝草像被什么从地底推了一把，一夜之间就往前拱出一大截。路铃早起巡牌坊，看见蓝草已经过了旧巷口，朝着取水站方向去了。她蹲下看了一会儿，又用手在草边土里摸了摸，回来告诉苏然：“土里的暖往外扩了。灯脉在长。”苏然问：“快不快？”路铃说：“比前两年都快。照这个势头，入秋前能铺到老楼巷口。”苏然点头。她走到渠边，蹲下看了看。蓝草从旧巷那头慢慢拱过来，贴着渠边石缝，一撮一撮往外冒。她伸手碰了碰。草叶温温的，软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她收回手。小满抱着旧灯站在旁边，说：“它想过来。”苏然问：“过来做什么？”小满说：“跟旧灯连上。”苏然没再问。
那天午后，小石头在旧巷里跑了一圈，回来跟吴瓦匠说蓝草到巷口了。吴瓦匠正在修巷子中段一户的屋门。他放下刨子，朝巷口看了一眼，说：“我看见了。长得快。”小石头蹲在门口看蓝草。蓝草从巷口往两边分，往南一直铺到取水站边上。他站起来，跑去找苏雨。苏雨正在天台帮小满收蓝芽籽。小石头仰头喊：“草到你家的路了！”苏雨从天台上探出头，朝他招了招手。小石头跑上楼，两个孩子蹲在花坛边看蓝芽。新芽已经半尺高了，叶尖还是朝北。小石头说：“你家也有。”苏雨说：“蓝草？”小石头点头。苏雨说：“那是灯路。往你家去的。”小石头想了想，说：“那我家也是灯路上了。”苏雨说：“早就是了。你嵌了瓦。”小石头笑了。他站起来，跑下楼，又跑回旧巷。苏然站在天台口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没说话。
蓝草铺到取水站那天，路铃来报告苏然，说旧巷里几家瓦灯都比前几日亮了。吴家两块瓦最亮，孙家、周家也跟着亮了些。苏然问：“跟蓝草有关？”路铃点头：“草把灯脉往上引。瓦上的灯字离地近，最先沾上。”苏然说：“好事。”路铃又说：“再往南，就是老楼巷口了。蓝草到了那儿，会跟老楼的旧槽连上。到时候，一条灯路从北界到老楼，就真的全通了。”苏然没说话。她朝南看。老楼巷口离旧巷口只隔两条街。蓝草每天拱几寸，入秋前能到。她慢慢吐出一口气。从前她往北铺灯路，是挖、是点、是一段一段接。如今灯脉自己往南长。她不用挖了，不用点了。它自己会走。
入夏第三场雨落下来时，苏然在天台上坐了很久。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蓝草洗得发亮。城南旧槽的光在雨里比往常更清。她低头看花坛。蓝芽新芽的叶尖上挂着水珠，仍朝北。她想起小满刚从井底出来那天说的话。她说，土是暖的。那时候苏然没全信。如今整个城南的土都暖了，蓝草从牌坊长到取水站，瓦灯在旧巷里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她把手伸进花坛边的土里。土很暖。她收回手，站起来，下楼。走到巷口时，雨刚停。蓝草从旧巷口往南铺了半条街，贴着墙根和石缝，一撮一撮地冒。她蹲下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北走。过了牌坊，过了旧巷口，过了吴家门口。小石头正蹲在门槛边看蓝草。他见苏然来，站起来，说：“姐姐，草到我家门口了。”苏然点头。她朝旧巷深处看。几处瓦灯在雨后的暮色里亮着。蓝草从巷口一路铺进去，在每一家嵌瓦的门前停一下，又继续往前。她慢慢吐出一口气。然后转身往回走。路上遇见路铃。路铃说：“蓝草到老楼巷口了。”苏然问：“什么时候的事？”路铃说：“今天午后。我来看过，从取水站到老楼巷口，铺满了。”苏然站住。她朝老楼方向看了一眼。巷口那棵半截老槐树的根边，果然有一小片蓝草，贴着树根往外冒。她走过去，蹲下。蓝草软软的，温温的。她伸手碰了碰。草叶上的水珠滑下来，落进土里。她站起来。朝老楼走。铁门开着，赵叔在门房补鞋。她走进去，上楼。天台上，小满正抱着旧灯站在花坛边。蓝火稳稳的。苏然走过去。小满说：“它到了。”苏然问：“谁到了？”小满说：“蓝草。到旧灯边上了。”苏然低头看。旧灯搁在花坛边。灯座下的石缝里，不知什么时候钻出一小撮蓝草。草叶贴着石面，朝着旧灯的方向铺了一小片。她蹲下看。蓝草和旧灯之间，只隔着几寸土。她伸手碰了碰草叶，又碰了碰旧灯的灯座。两样都温温的。她慢慢站起来。小满说：“灯路全通了。”苏然没说话。她站在天台边，朝北看。北边的天暗了，看不见灯源，也看不见北界。可她知道，从北界到老楼，从灯源到旧灯，从瓦灯到蓝草，整条灯路都连上了。她慢慢吐出一口气。转身下楼。周婶在灶上留了饭。她坐下来吃。苏雨和小满在旁边。陆铮从外面回来，洗了手坐下。窗外，旧巷里的瓦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蓝草从巷口铺到老楼，又从老楼巷口铺到取水站。她低头扒饭。没说话。可她知道，这条路，从她一个人点第一盏灯，到如今灯自己长、草自己铺、瓦自己亮，终于走完了。走完了，日子还在。她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站起来。收拾碗筷。上楼。小满和苏雨已经躺下了。旧灯放在两人之间。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走到天台边。城南旧槽亮着。旧巷瓦灯亮着。牌坊下那盏风灯也亮着。她把手伸进土里。土很暖。她收回手。下楼，回房。躺下。听着渠水声。很轻。很稳。她闭上眼。
入夏之后，蓝草忽然长得快了。
先前从牌坊到旧巷口那一段，铺得慢慢腾腾，半个月才挪几步。可进了五月，蓝草像被什么从地底推了一把，一夜之间就往前拱出一大截。路铃早起巡牌坊，看见蓝草已经过了旧巷口，朝着取水站方向去了。她蹲下看了一会儿，又用手在草边土里摸了摸，回来告诉苏然：“土里的暖往外扩了。灯脉在长。”苏然问：“快不快？”路铃说：“比前两年都快。照这个势头，入秋前能铺到老楼巷口。”苏然点头。她走到渠边，蹲下看了看。蓝草从旧巷那头慢慢拱过来，贴着渠边石缝，一撮一撮往外冒。她伸手碰了碰。草叶温温的，软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她收回手。小满抱着旧灯站在旁边，说：“它想过来。”苏然问：“过来做什么？”小满说：“跟旧灯连上。”苏然没再问。
那天午后，小石头在旧巷里跑了一圈，回来跟吴瓦匠说蓝草到巷口了。吴瓦匠正在修巷子中段一户的屋门。他放下刨子，朝巷口看了一眼，说：“我看见了。长得快。”小石头蹲在门口看蓝草。蓝草从巷口往两边分，往南一直铺到取水站边上。他站起来，跑去找苏雨。苏雨正在天台帮小满收蓝芽籽。小石头仰头喊：“草到你家的路了！”苏雨从天台上探出头，朝他招了招手。小石头跑上楼，两个孩子蹲在花坛边看蓝芽。新芽已经半尺高了，叶尖还是朝北。小石头说：“你家也有。”苏雨说：“蓝草？”小石头点头。苏雨说：“那是灯路。往你家去的。”小石头想了想，说：“那我家也是灯路上了。”苏雨说：“早就是了。你嵌了瓦。”小石头笑了。他站起来，跑下楼，又跑回旧巷。苏然站在天台口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没说话。
蓝草铺到取水站那天，路铃来报告苏然，说旧巷里几家瓦灯都比前几日亮了。吴家两块瓦最亮，孙家、周家也跟着亮了些。苏然问：“跟蓝草有关？”路铃点头：“草把灯脉往上引。瓦上的灯字离地近，最先沾上。”苏然说：“好事。”路铃又说：“再往南，就是老楼巷口了。蓝草到了那儿，会跟老楼的旧槽连上。到时候，一条灯路从北界到老楼，就真的全通了。”苏然没说话。她朝南看。老楼巷口离旧巷口只隔两条街。蓝草每天拱几寸，入秋前能到。她慢慢吐出一口气。从前她往北铺灯路，是挖、是点、是一段一段接。如今灯脉自己往南长。她不用挖了，不用点了。它自己会走。
入夏第三场雨落下来时，苏然在天台上坐了很久。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蓝草洗得发亮。城南旧槽的光在雨里比往常更清。她低头看花坛。蓝芽新芽的叶尖上挂着水珠，仍朝北。她想起小满刚从井底出来那天说的话。她说，土是暖的。那时候苏然没全信。如今整个城南的土都暖了，蓝草从牌坊长到取水站，瓦灯在旧巷里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她把手伸进花坛边的土里。土很暖。她收回手，站起来，下楼。走到巷口时，雨刚停。蓝草从旧巷口往南铺了半条街，贴着墙根和石缝，一撮一撮地冒。她蹲下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北走。过了牌坊，过了旧巷口，过了吴家门口。小石头正蹲在门槛边看蓝草。他见苏然来，站起来，说：“姐姐，草到我家门口了。”苏然点头。她朝旧巷深处看。几处瓦灯在雨后的暮色里亮着。蓝草从巷口一路铺进去，在每一家嵌瓦的门前停一下，又继续往前。她慢慢吐出一口气。然后转身往回走。路上遇见路铃。路铃说：“蓝草到老楼巷口了。”苏然问：“什么时候的事？”路铃说：“今天午后。我来看过，从取水站到老楼巷口，铺满了。”苏然站住。她朝老楼方向看了一眼。巷口那棵半截老槐树的根边，果然有一小片蓝草，贴着树根往外冒。她走过去，蹲下。蓝草软软的，温温的。她伸手碰了碰。草叶上的水珠滑下来，落进土里。她站起来。朝老楼走。铁门开着，赵叔在门房补鞋。她走进去，上楼。天台上，小满正抱着旧灯站在花坛边。蓝火稳稳的。苏然走过去。小满说：“它到了。”苏然问：“谁到了？”小满说：“蓝草。到旧灯边上了。”苏然低头看。旧灯搁在花坛边。灯座下的石缝里，不知什么时候钻出一小撮蓝草。草叶贴着石面，朝着旧灯的方向铺了一小片。她蹲下看。蓝草和旧灯之间，只隔着几寸土。她伸手碰了碰草叶，又碰了碰旧灯的灯座。两样都温温的。她慢慢站起来。小满说：“灯路全通了。”苏然没说话。她站在天台边，朝北看。北边的天暗了，看不见灯源，也看不见北界。可她知道，从北界到老楼，从灯源到旧灯，从瓦灯到蓝草，整条灯路都连上了。她慢慢吐出一口气。转身下楼。周婶在灶上留了饭。她坐下来吃。苏雨和小满在旁边。陆铮从外面回来，洗了手坐下。窗外，旧巷里的瓦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蓝草从巷口铺到老楼，又从老楼巷口铺到取水站。她低头扒饭。没说话。可她知道，这条路，从她一个人点第一盏灯，到如今灯自己长、草自己铺、瓦自己亮，终于走完了。走完了，日子还在。她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站起来。收拾碗筷。上楼。小满和苏雨已经躺下了。旧灯放在两人之间。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走到天台边。城南旧槽亮着。旧巷瓦灯亮着。牌坊下那盏风灯也亮着。她把手伸进土里。土很暖。她收回手。下楼，回房。躺下。听着渠水声。很轻。很稳。她闭上眼。
入夏之后，蓝草忽然长得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