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第一场雨,是在夜里落下来的。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老楼后新翻的土地润透了。天没亮,周婶就推开门,伸手在檐外试了试雨,又缩回去,把灶上的火拨旺了些。她在灶前站了一会儿,听见楼后渠里的水声比往常急。她舀了一碗热水,端到苏然门口,轻轻敲了两下。

苏然已经醒了。她接过碗,喝了两口,听见窗外的雨声里夹着别的声音——是锄头翻土声。她披上外衣下楼,见卫老头正蹲在菜地边,把一垄土重新翻开。他身边摆着十几颗土豆种,每一颗都用草木灰裹了切口,芽眼朝上,码得整整齐齐。见苏然来了,卫老头没抬头,只说了一句:“雨下透了。今天该种了。”

苏然蹲下,拿起一颗土豆种,在手里掂了掂。还是那股熟悉的微温,还是那种带着土腥气的沉。她想起最初在天台花坛里种土豆的那天。那时候只有她一个人,一袋种,一片水泥围栏。如今卫老头蹲在她旁边,菜地边围了一圈人。周婶端着姜汤过来,孙秀兰拿着一把小铲,路铃从牌坊那边也过来了,手里还提着新摘的薄荷。贺二挑着水桶,站在渠边等。连石满仓都在,蹲在菜地另一头,正把碎石从土里一粒粒拣出去。

“种吧。”苏然说。

她拿起小铲,在垄上开第一个坑。土又松又软,带着春雨后特有的甜腥。她把土豆种下去,芽眼朝上,盖土,压实。动作很慢,可每一步都稳。卫老头在旁边看着,没催。等她种完第一颗,他才把自己那垄土的间距调了调,开始下种。周婶在另一头撒了一把生菜籽,说春天吃嫩叶。孙秀兰把韭菜根埋进土里,又插了一排葱。路铃在菜地边上种薄荷,说夏天泡水好喝。贺二一桶一桶地浇水,水从渠里提来,清亮亮的,带着极淡的蓝。石满仓把拣出来的碎石堆在田埂上,码成一个小垛。没人说话,可每个人都在做。锄头声、水声、偶尔的咳嗽声,混在一起。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的,可菜地上方那片天空,比别处亮一些。

苏雨从楼上跑下来,手里攥着一把小木铲。他跑到菜地边,蹲在苏然身旁,看了一会儿,然后学她的样子,在地上戳了个小坑。苏然给他一颗土豆种。苏雨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放进坑里,又用土盖好,用手拍了拍。他抬头问:“什么时候能长出来?”苏然说:“过些天。你天天来看,它就会长。”苏雨点头,又去戳第二个坑。小满站在菜地边,没动手。她抱着旧灯,看着众人种地。过了一会儿,她走到菜地最东头,蹲下,从怀里取出那只空了的陶碗。碗底还剩一点极薄的蓝光,像水底最后一抹月色。她把碗翻过来,在土上轻轻磕了磕。那点蓝光便落进土里,像种子一样,被土盖住了。她站起来,退到旁边,把陶碗收好。

午后,菜地种完了。周婶数了数,土豆种了四垄,生菜两垄,韭菜葱蒜各一垄。她站在地头,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土。卫老头把最后一块土压实,站起来,说:“够吃了。再多点也行。”苏然点头。她走到菜地边,蹲下,把手伸进刚种好的土里。土是暖的。她收回手,指尖上沾着泥,也沾着极淡的一点蓝。她没擦,只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然后她站起来,看眼前这片地。不大,可每一样都活。土豆、生菜、韭菜、葱、薄荷。它们从土里长出来,从水里喝饱,从灯脉里沾一点光。就像这城里的人。从北线来,从城南来,从更远的地方来。在这块地上落下脚,生一点根。

傍晚,雨又下了起来。苏然回到天台,站在花坛边。天台上的土早就翻好了,可她一直没种。她蹲下,把那袋从最初留到现在的土豆种取出来。不多。十几颗。每一颗都是最早那批变异土豆的后代。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始下种。小满上来时,她已经种完了一半。小满没说话,只蹲在她旁边,替她盖土。两个人种完最后一颗时,雨已经大了。苏然直起身,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她低头看花坛。新种的土豆埋在土里,看不见。可她知道,过些天,嫩芽就会破土。她慢慢吐出一口气。小满说:“天台也要种?”苏然说:“种。这是最早的。”小满点头,没再问。她抱着旧灯站在雨中。蓝火被雨打得轻轻晃,可没灭。苏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花坛一眼。然后她说:“下去吧。雨大了。”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身后,雨中的花坛安安静静。土里,那些最早的土豆种正在喝水。它们会发芽。它们会开花。它们会结出新的土豆。然后有人会把它们挖出来,吃掉,或者再种下去。一代一代。像灯。像路。像人。

夜里,雨声没停。苏然躺在床上,听楼后渠里的水声。比白天急了些,可依然稳。她闭上眼。明天还要去看菜地。看看有没有鸟来刨种。看看土有没有被雨冲平。看看土豆有没有冒芽。她慢慢睡着了。梦里,她站在一片很大的地上。地上全是土豆花,白色的,小小的,像灯。她蹲下去,挖出一颗。拿起来,还是温的。她剥开皮,里面是淡金色的。她咬了一口。甜的。和很多年前,天台上第一颗一样。她醒来时,天已大亮。窗外,鸟在叫。渠水在流。有人在楼下喊:“冒芽了!”苏然坐起来。她笑了笑。然后披衣下楼。

开春的第一场雨,是在夜里落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