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石满仓。他蹲在村口那块大青石旁,用旧布把最后一段绳子缠好,又把短镐在石面上磕了磕,试了试松紧。苏然到的时候,他已经把背篓捆得结结实实。顾晓和陈元也起了,正在分干粮。小满抱着陶碗从屋里出来,旧灯挂在腰上,走路时轻轻磕着。陆铮最后出来,军刺别在腰后,手里拎着一壶水。贺兰站在村北的坡口,没往前送,只远远看着他们。苏然朝她点了下头。贺兰也点了下头,然后把怀里那捆干柴搁在地上,转身回屋去了。

从石桥村往北,路一开始还算宽。旧路基被雪水泡过,踩上去软中带硬。两边是荒草和矮灌木。越往前走,草越深,路越窄。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脚下只剩一条不足两尺宽的碎石道,贴着土梁的腰际往北伸。石满仓走在最前,脚落得很实。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确认后面的人跟上了。顾晓和陈元在中间,苏然和小满在稍后,陆铮殿后。队伍拉得不长,可每个人之间的距离保持得刚好。

第一道梁不高,可坡陡。碎石被雪水冲得松了,脚踩上去容易打滑。石满仓在一处最陡的地方停下来,用短镐在坡面上刨了几个浅窝,当做落脚点。顾晓先上,然后陈元,再是小满。小满一手抱陶碗,一手攀着石壁,步子不快,可稳。苏然跟在她身后。爬到一半时,小满忽然停了一下。苏然问:“怎么了?”小满说:“底下有水。”苏然低头看,脚边的石缝里果然渗着一线极细的水,清亮亮的,带着淡蓝。石满仓在前面说:“整条梁子底下都是水脉。灯脉通北尽那会儿,这一带就有了。”苏然点头。她把手贴在水线上,凉里透着一丝暖。她收回手,继续往上爬。

翻过第一道梁,视野豁然开朗。北面是一片缓坡,缓坡尽头又是一道更高的土梁,黑沉沉的横在天际。石满仓指着那道梁说:“黑松岭就在那道梁后头。翻过去,下坡半里地就到了。”众人歇了一小会儿。陆铮把水分给大家,每人喝了几口。小满把陶碗放在膝上,隔着棉布摸了摸碗身。苏然问:“还暖吗?”小满点头:“比在石桥村时还暖。”苏然没再问。她把最后一块饼掰成两半,一半给了小满,一半自己吃了。

第二道梁比第一道高,也更陡。坡面上生满了老松,树根盘结,把碎石固住,反倒比第一道梁好走。只是林间光线暗,路又窄,走起来要格外小心。石满仓说,早年这条路有人常走,树根都被踩平过。后来人散了,树根又长回来,把路拱得七高八低。顾晓在前面开路,用短镐把横在路上的枯枝挑开。陈元跟在他身后,把碎石踢到两边。小满走得很慢,可步子一点没乱。苏然注意到,她手里的陶碗从进林子开始,就一直在微微发光。光很弱,像水面上浮着的一层薄油,可确实在亮。

翻到第二道梁顶时,已是午后。风从北面直直扑过来,硬而冷。苏然站在梁顶,朝北看。坡下是一片不大的凹地,四周被松林围着,正中有一大片石头地基。和北尽灯站很像,可规模更大。地基上散落着断墙、石槽、旧铜片,还有一些被荒草埋住的长条形石座。石满仓指着凹地说:“就是这儿。三个灯座,在石基北边。”苏然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凹地北侧,三块巨大的青石板并排竖着,像三个沉默的老人,面朝南边。青石板上各有一个六边形刻痕,比北尽碑上的更深。石板下方,各有一方石槽。槽里空着,积满了雪水和枯叶。

小满抱着陶碗走到第一块青石板前。她把碗放在石槽旁,蹲下来,用手把槽里的枯叶和碎雪一点点拨开。石槽底部露出极浅的一圈凹痕,和城南旧槽的灯座一模一样。她把手掌贴在凹痕上。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对苏然说:“还认得。”苏然走过去,从背篓里取出卫老头搓的粗灯芯。顾晓和陈元也过来,把另外两个石槽清干净。石满仓在石板周围找了一圈,回来手里捏着一块极小的铜片。铜片上刻着一个“九”字。他递给苏然。苏然接过去,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铜片放在第一块青石板的底座上。

小满把陶碗端起来。棉布揭开,碗底的光粒还在。她用手指轻轻搅了搅,光粒便慢慢浮上来。她取出一根粗芯,在碗里蘸了蘸。芯头沾上了光粒,泛出极淡的蓝。然后她把芯放进第一方石槽的凹痕里。退后一步。众人安静下来。风从北面来,把松枝吹得簌簌响。过了一会儿,石槽底部那圈凹痕里慢慢渗出一点蓝光。光沿着灯芯往上爬,很慢,像在认路。爬到灯芯顶端时,它停了一下,然后亮了。不烈,不跳,稳稳地立着。像一盏从石缝里长出来的灯。苏然看着那盏灯,慢慢吐出一口气。顾晓已经走到第二方石槽前。小满端着陶碗跟过去。她的手很稳。

三方石槽依次点亮时,天已经暗了。三盏灯并排立在青石板上,蓝光映着松林,把整片凹地都照得清清亮亮。石满仓站在灯前,看了很久,忽然蹲下去,用手掌把石板上那三个六边形挨个擦了一遍。他没说话。可他的肩膀在抖。陆铮从林子里走回来,说周围没有脚印,也没有生火痕迹。这地方至少很多年没人来过了。苏然点头。她走到第一块青石板前,蹲下,从怀里取出那枚从黑松岭带下来的铜管,放在石板底座上。铜管断口处那点蓝光,与灯焰碰到一起时,轻轻响了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叹了口气。她站起来。风从北边来。三盏灯的光被风吹得微微偏斜,又自己直起来。她朝北看。黑松岭往北,还有天。还有地。还有看不见的灯脉。可今天,这条灯路已经通到了这里。她转过身,对众人说:“今晚在这儿歇。明天往回走。”众人应了。顾晓和陈元去捡柴。石满仓把背篓里的干粮分给大家。小满把旧灯放在三盏新灯旁边,四盏灯并排亮着。苏然坐在一块石头上,看那四盏灯。她忽然想起北尽碑上的那句话——火尽于此,灯始于斯。如今黑松岭这三盏灯,就是从北尽那盏灯里长出来的。往北,也许还有。可今晚,这已经是灯路走到的最远处。她闭上眼。风从松林里穿过,把三盏灯的蓝光吹得轻轻摇晃。她慢慢睁开眼。天上有星。很亮。像有人在北边的尽头,又点了一盏。

天还没亮,石桥村北就有人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