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半月，天没有再下。
白天日头出来，房檐上的雪水滴滴答答往下落，到了夜里又冻成冰溜。老楼后渠的水却不冻，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底下照样在流。卫老头说，这是地底灯脉在托着，水温没降透。他每日守在熬油棚里，往灯芯上搓油，搓得满手发亮。苏然去看过几次，见他脚边码着一捆捆新搓的粗芯，比人手臂还长，码得整整齐齐。
“开春要用。”卫老头说，“黑松岭那三个灯座，比外三槽远。路不好走，芯得带够。”苏然问：“油够吗？”卫老头摇头：“熬是够，可装油的罐子不够。你要想办法。”苏然记下了。
第二天，她让赵叔带人把楼里楼外的旧罐子都收拢起来，洗净，用热水烫过，晾在楼后。孙秀兰从纺织厂寻来几匹旧帆布，裁成条，编了提手。周婶把干粮按天数分好，一包一包码在堂屋的旧桌上。陆修远画了一张去黑松岭的路线图，从北坡村到北尽，再从北尽往北翻两道梁，标注了三处能歇脚的旧屋基。方教官算了算往返时间，说：“最快也得二十天。雪化了路才好走。得等。”苏然点头，说：“那就先备着。”
这半月里，北坡村又来了几户。石桥村那边，贺兰托人带了口信，说三个老人烧退了，外三槽也稳着，开春前不用过去。城南旧巷里，从更北处来的那几户把塌屋修好了，还在屋前屋后开了几小块菜地。路铃每天巡牌坊，把旧槽上的雪扫干净，再往槽边撒一层薄薄的地衣粉。崔师傅和穆徒弟把北线沿途的灯芯又补了一轮。顾晓和陈元每隔几天就往北坡村跑一趟，把新的灯芯和油送过去。石满仓那四个人没有回黑松岭。他们说路上太冷，人走不动，等开春跟顾晓一起走。苏然让他们住在楼后棚子里，帮着干些零活。石满仓闲不住，每天跟卫老头学搓灯芯，学得很快。他说：“我们那边搓得粗，不如你们的耐烧。”卫老头笑，说：“粗有粗的好。北边风大。”
入冬后第九天，陆铮从水厂回来，说钱松让人带了话。苏然问：“他说什么？”陆铮说：“石桥村北边有条旧路，能通到黑松岭。比北尽那条近三天。可他没说清具体位置。让石满仓回去时，到石桥村找他。”苏然想了想，说：“那开春走石桥村那条路。”陆铮点头，又说：“钱松还问了一件事。”苏然看他。陆铮说：“他问，铜扣挂上牌坊没有。”苏然愣了一下，说：“跟他说，等开春。跟灯一起挂。”陆铮应了。
傍晚，苏然一个人上了天台。天台上风大，花坛里的土豆早就收了，只剩几根枯茎。她把旧灯搁在花坛边，又从怀里取出那枚铜扣，放在灯旁。铜扣在暮色里泛着暗光。苏雨从楼梯口跑上来，看见铜扣，蹲下看了一会儿，说：“它的家在这儿。”苏然问：“谁的家？”苏雨指了指铜扣，又指了指北边，说：“贺九的。”苏然没说话。她想起贺兰临走时说的话——等哪天南边也开灯会，把它挂在牌坊上。她把铜扣收回怀里，站起来。北边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黑松岭，也看不见北尽。可她知道，那边的灯该亮的都亮着。外三槽亮着，北尽亮着，黑松岭的井里冒着蓝水。等开春，顾晓带人上去，把那三个旧灯座一点，这条灯路就从城南一直通到更北的地方。她慢慢吐出一口气。苏雨拉了拉她的衣角。她低头，见他正指着天边。天边有一小片云被落日染成极淡的蓝，像一盏从远处升起来的灯。苏然说：“那是云。”苏雨摇头：“是灯。”苏然没再争。她把他抱起来。天台上的风把她头发吹散。她往楼下走。楼下有人声，有灯亮，有饭香。卫老头在熬油棚里哼着不成调的歌。石满仓在渠边磨刀。周婶在灶上翻着锅。陆铮在门房里擦军刺。一切照旧。可她觉得，所有照旧底下，都在悄悄往前长。
入夜后，苏然把方教官和陆修远叫到总控中心，把去黑松岭的备品单子过了最后一遍。灯芯、灯油、地衣粉、干粮、水、棉衣、旧绳、短镐。方教官说：“这些东西够。人别太多。顾晓带四个人就够。石满仓带路，再加一个北坡村的。最多六个。”陆修远说：“走石桥村那条路，先到石桥，让贺兰备些补给。再从石桥往北，一路上钱松应该知道怎么走。”苏然说：“那就定了。开春雪一化就走。”方教官把单子收好，又提了一句：“黑松岭那三个灯座，得先看，再点。别急着烧。”苏然说：“跟顾晓说了。”陆修远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这次去了，北边就算真的到顶了。”苏然摇头：“不知道。可能还有。”陆修远看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了。方教官也收了东西出去。总控中心只剩苏然一个人。她把那截黑松岭的铜管从木匣旁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断口处那点蓝光极淡，可一直都在。她把它放回去，盖上木匣。然后她关了灯，走出总控中心。楼道里很暗，只有远处旧槽的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她一步一步往上走。楼外，城南的灯在雪后的空气里亮着。比任何时候都稳。她听见风声，水声，还有很远很远的地方，像有人在走。她没停。她回了房。苏雨和小满已经睡了。旧灯放在两人中间。蓝火极小，却把整间屋子照得温温的。她躺下。明天还要备春。后天也是。可她不急。路，已经在脚下。灯，正在往北亮。
雪后半月，天没有再下。
白天日头出来，房檐上的雪水滴滴答答往下落，到了夜里又冻成冰溜。老楼后渠的水却不冻，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底下照样在流。卫老头说，这是地底灯脉在托着，水温没降透。他每日守在熬油棚里，往灯芯上搓油，搓得满手发亮。苏然去看过几次，见他脚边码着一捆捆新搓的粗芯，比人手臂还长，码得整整齐齐。
“开春要用。”卫老头说，“黑松岭那三个灯座，比外三槽远。路不好走，芯得带够。”苏然问：“油够吗？”卫老头摇头：“熬是够，可装油的罐子不够。你要想办法。”苏然记下了。
第二天，她让赵叔带人把楼里楼外的旧罐子都收拢起来，洗净，用热水烫过，晾在楼后。孙秀兰从纺织厂寻来几匹旧帆布，裁成条，编了提手。周婶把干粮按天数分好，一包一包码在堂屋的旧桌上。陆修远画了一张去黑松岭的路线图，从北坡村到北尽，再从北尽往北翻两道梁，标注了三处能歇脚的旧屋基。方教官算了算往返时间，说：“最快也得二十天。雪化了路才好走。得等。”苏然点头，说：“那就先备着。”
这半月里，北坡村又来了几户。石桥村那边，贺兰托人带了口信，说三个老人烧退了，外三槽也稳着，开春前不用过去。城南旧巷里，从更北处来的那几户把塌屋修好了，还在屋前屋后开了几小块菜地。路铃每天巡牌坊，把旧槽上的雪扫干净，再往槽边撒一层薄薄的地衣粉。崔师傅和穆徒弟把北线沿途的灯芯又补了一轮。顾晓和陈元每隔几天就往北坡村跑一趟，把新的灯芯和油送过去。石满仓那四个人没有回黑松岭。他们说路上太冷，人走不动，等开春跟顾晓一起走。苏然让他们住在楼后棚子里，帮着干些零活。石满仓闲不住，每天跟卫老头学搓灯芯，学得很快。他说：“我们那边搓得粗，不如你们的耐烧。”卫老头笑，说：“粗有粗的好。北边风大。”
入冬后第九天，陆铮从水厂回来，说钱松让人带了话。苏然问：“他说什么？”陆铮说：“石桥村北边有条旧路，能通到黑松岭。比北尽那条近三天。可他没说清具体位置。让石满仓回去时，到石桥村找他。”苏然想了想，说：“那开春走石桥村那条路。”陆铮点头，又说：“钱松还问了一件事。”苏然看他。陆铮说：“他问，铜扣挂上牌坊没有。”苏然愣了一下，说：“跟他说，等开春。跟灯一起挂。”陆铮应了。
傍晚，苏然一个人上了天台。天台上风大，花坛里的土豆早就收了，只剩几根枯茎。她把旧灯搁在花坛边，又从怀里取出那枚铜扣，放在灯旁。铜扣在暮色里泛着暗光。苏雨从楼梯口跑上来，看见铜扣，蹲下看了一会儿，说：“它的家在这儿。”苏然问：“谁的家？”苏雨指了指铜扣，又指了指北边，说：“贺九的。”苏然没说话。她想起贺兰临走时说的话——等哪天南边也开灯会，把它挂在牌坊上。她把铜扣收回怀里，站起来。北边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黑松岭，也看不见北尽。可她知道，那边的灯该亮的都亮着。外三槽亮着，北尽亮着，黑松岭的井里冒着蓝水。等开春，顾晓带人上去，把那三个旧灯座一点，这条灯路就从城南一直通到更北的地方。她慢慢吐出一口气。苏雨拉了拉她的衣角。她低头，见他正指着天边。天边有一小片云被落日染成极淡的蓝，像一盏从远处升起来的灯。苏然说：“那是云。”苏雨摇头：“是灯。”苏然没再争。她把他抱起来。天台上的风把她头发吹散。她往楼下走。楼下有人声，有灯亮，有饭香。卫老头在熬油棚里哼着不成调的歌。石满仓在渠边磨刀。周婶在灶上翻着锅。陆铮在门房里擦军刺。一切照旧。可她觉得，所有照旧底下，都在悄悄往前长。
入夜后，苏然把方教官和陆修远叫到总控中心，把去黑松岭的备品单子过了最后一遍。灯芯、灯油、地衣粉、干粮、水、棉衣、旧绳、短镐。方教官说：“这些东西够。人别太多。顾晓带四个人就够。石满仓带路，再加一个北坡村的。最多六个。”陆修远说：“走石桥村那条路，先到石桥，让贺兰备些补给。再从石桥往北，一路上钱松应该知道怎么走。”苏然说：“那就定了。开春雪一化就走。”方教官把单子收好，又提了一句：“黑松岭那三个灯座，得先看，再点。别急着烧。”苏然说：“跟顾晓说了。”陆修远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这次去了，北边就算真的到顶了。”苏然摇头：“不知道。可能还有。”陆修远看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了。方教官也收了东西出去。总控中心只剩苏然一个人。她把那截黑松岭的铜管从木匣旁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断口处那点蓝光极淡，可一直都在。她把它放回去，盖上木匣。然后她关了灯，走出总控中心。楼道里很暗，只有远处旧槽的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她一步一步往上走。楼外，城南的灯在雪后的空气里亮着。比任何时候都稳。她听见风声，水声，还有很远很远的地方，像有人在走。她没停。她回了房。苏雨和小满已经睡了。旧灯放在两人中间。蓝火极小，却把整间屋子照得温温的。她躺下。明天还要备春。后天也是。可她不急。路，已经在脚下。灯，正在往北亮。
雪后半月，天没有再下。
白天日头出来，房檐上的雪水滴滴答答往下落，到了夜里又冻成冰溜。老楼后渠的水却不冻，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底下照样在流。卫老头说，这是地底灯脉在托着，水温没降透。他每日守在熬油棚里，往灯芯上搓油，搓得满手发亮。苏然去看过几次，见他脚边码着一捆捆新搓的粗芯，比人手臂还长，码得整整齐齐。
“开春要用。”卫老头说，“黑松岭那三个灯座，比外三槽远。路不好走，芯得带够。”苏然问：“油够吗？”卫老头摇头：“熬是够，可装油的罐子不够。你要想办法。”苏然记下了。
第二天，她让赵叔带人把楼里楼外的旧罐子都收拢起来，洗净，用热水烫过，晾在楼后。孙秀兰从纺织厂寻来几匹旧帆布，裁成条，编了提手。周婶把干粮按天数分好，一包一包码在堂屋的旧桌上。陆修远画了一张去黑松岭的路线图，从北坡村到北尽，再从北尽往北翻两道梁，标注了三处能歇脚的旧屋基。方教官算了算往返时间，说：“最快也得二十天。雪化了路才好走。得等。”苏然点头，说：“那就先备着。”
这半月里，北坡村又来了几户。石桥村那边，贺兰托人带了口信，说三个老人烧退了，外三槽也稳着，开春前不用过去。城南旧巷里，从更北处来的那几户把塌屋修好了，还在屋前屋后开了几小块菜地。路铃每天巡牌坊，把旧槽上的雪扫干净，再往槽边撒一层薄薄的地衣粉。崔师傅和穆徒弟把北线沿途的灯芯又补了一轮。顾晓和陈元每隔几天就往北坡村跑一趟，把新的灯芯和油送过去。石满仓那四个人没有回黑松岭。他们说路上太冷，人走不动，等开春跟顾晓一起走。苏然让他们住在楼后棚子里，帮着干些零活。石满仓闲不住，每天跟卫老头学搓灯芯，学得很快。他说：“我们那边搓得粗，不如你们的耐烧。”卫老头笑，说：“粗有粗的好。北边风大。”
入冬后第九天，陆铮从水厂回来，说钱松让人带了话。苏然问：“他说什么？”陆铮说：“石桥村北边有条旧路，能通到黑松岭。比北尽那条近三天。可他没说清具体位置。让石满仓回去时，到石桥村找他。”苏然想了想，说：“那开春走石桥村那条路。”陆铮点头，又说：“钱松还问了一件事。”苏然看他。陆铮说：“他问，铜扣挂上牌坊没有。”苏然愣了一下，说：“跟他说，等开春。跟灯一起挂。”陆铮应了。
傍晚，苏然一个人上了天台。天台上风大，花坛里的土豆早就收了，只剩几根枯茎。她把旧灯搁在花坛边，又从怀里取出那枚铜扣，放在灯旁。铜扣在暮色里泛着暗光。苏雨从楼梯口跑上来，看见铜扣，蹲下看了一会儿，说：“它的家在这儿。”苏然问：“谁的家？”苏雨指了指铜扣，又指了指北边，说：“贺九的。”苏然没说话。她想起贺兰临走时说的话——等哪天南边也开灯会，把它挂在牌坊上。她把铜扣收回怀里，站起来。北边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黑松岭，也看不见北尽。可她知道，那边的灯该亮的都亮着。外三槽亮着，北尽亮着，黑松岭的井里冒着蓝水。等开春，顾晓带人上去，把那三个旧灯座一点，这条灯路就从城南一直通到更北的地方。她慢慢吐出一口气。苏雨拉了拉她的衣角。她低头，见他正指着天边。天边有一小片云被落日染成极淡的蓝，像一盏从远处升起来的灯。苏然说：“那是云。”苏雨摇头：“是灯。”苏然没再争。她把他抱起来。天台上的风把她头发吹散。她往楼下走。楼下有人声，有灯亮，有饭香。卫老头在熬油棚里哼着不成调的歌。石满仓在渠边磨刀。周婶在灶上翻着锅。陆铮在门房里擦军刺。一切照旧。可她觉得，所有照旧底下，都在悄悄往前长。
入夜后，苏然把方教官和陆修远叫到总控中心，把去黑松岭的备品单子过了最后一遍。灯芯、灯油、地衣粉、干粮、水、棉衣、旧绳、短镐。方教官说：“这些东西够。人别太多。顾晓带四个人就够。石满仓带路，再加一个北坡村的。最多六个。”陆修远说：“走石桥村那条路，先到石桥，让贺兰备些补给。再从石桥往北，一路上钱松应该知道怎么走。”苏然说：“那就定了。开春雪一化就走。”方教官把单子收好，又提了一句：“黑松岭那三个灯座，得先看，再点。别急着烧。”苏然说：“跟顾晓说了。”陆修远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这次去了，北边就算真的到顶了。”苏然摇头：“不知道。可能还有。”陆修远看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了。方教官也收了东西出去。总控中心只剩苏然一个人。她把那截黑松岭的铜管从木匣旁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断口处那点蓝光极淡，可一直都在。她把它放回去，盖上木匣。然后她关了灯，走出总控中心。楼道里很暗，只有远处旧槽的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她一步一步往上走。楼外，城南的灯在雪后的空气里亮着。比任何时候都稳。她听见风声，水声，还有很远很远的地方，像有人在走。她没停。她回了房。苏雨和小满已经睡了。旧灯放在两人中间。蓝火极小，却把整间屋子照得温温的。她躺下。明天还要备春。后天也是。可她不急。路，已经在脚下。灯，正在往北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