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木生并未与他起口舌之争,只是极其沉稳地将许三水昨夜做好的损失清册翻开,调转方向,一把推到了高个地痞的眼皮底下:
“前夜是谁砸的摊子,我这会儿不想在口舌上跟你掰扯。不过,我这册子上记得一清二楚:旧木桶折叻币三分,煤油灯折五分,勺子一分,梁嫂昨夜白熬的汤火八分,阿火胳膊上的淤血伤折大洋二分,共计十四分。你周先生要是真心实意替咱们六码头维护治安,那就请先把这十四分的赔损账给拍在桌面上。这钱要是给清了,我自然认你是平事的保人。”
高个汉子冷眼扫了一下那册子,不屑地哼道:
“几分几厘,你拿这等叫花子的小账本,来糊弄谁呢?”
“木生做的是几文钱的苦力姜汤买卖,谈的,自然也就是几分几厘的本分账。”郑木生平静地直视着他,“你要是说规费,那就请把华人会馆或者洋行工部局发下来的抽税名目给我拿出来。哪条街抽几分、哪个月交多少、收了钱能保大棚几天安稳,大字落墨,我都认。可你要是跑来跟我空口套白狼地要什么‘平事钱’,抱歉,我听不懂。”
周围围观的几个苦力中,顿时传出了一声低沉的哄笑。
高个周先生那一双三角眼里凶光一闪,脸色寸寸绷紧:
“郑木生,你在报纸上连载了几天文章,这尾巴,怕是要翘到天上去了吧。”
“我的记性一向不坏。”
郑木生极其缓慢地将今早刚买来的《码头恶鬼》见闻版面展开了一角,平铺在油腻的账桌上:
“前天半夜大棚口刚见了血,今早这报纸上的黑字就已经贴进了华人街各家茶馆的主笔案头。你周先生要是真想跟我算清这笔烂账,我木生当场接着。要是还指望着拿莫须有的由头来敲诈我怀里这几个铜板,那明早,我的笔杆子还会继续在民声报的版面上,把昨夜那高个子的蓝裤腰带给写得更详细些。”
高个周先生没想到这年轻瘸子防范得如此滴水不漏,甚至连见报的纸头都随身揣着,那一双按在桌沿上的大手,指关节不着痕迹地抖了抖。
他自然不怕这几行墨水字,但他真正忌惮的,是这墨水字背后,民声报馆的那位林大小姐,以及华埠堂口那些一直盯着他背后大老板位置的豺狼虎豹。
此时,在大路最外围的人群角落里,那个穿着黑布短褂的瘦长汉子,眼光闪烁着,朝街口一个兜售旱烟的货郎使了个眼色,随即便不声不响地退入了黑暗的巷子里。
郑木生用余光瞥见了这一幕,心里暗自一沉。
那多半是刘七爷放在六码头的外围眼线。刘七爷这种在刀口上舔血的帮会长老,从来不怕你是个快要病死饿死的苦力,他怕的,是你这没名字的泥腿子手里,突然摸到了能生大钱的新路子。
瘦猴打手在一旁被老罗叔和旧收据死死顶着,还不死心地朝前探着身子:
“木生,那棚租的四块钱大洋,你在这儿睡了小半年,总归是赖不掉的吧?”
“把你们堆货场的旧租册拿来。”郑木生深邃地平视着他,“哪个月哪一天我睡在哪张木板上,由谁登记,我一笔一笔跟你算账。你要是拿今晚刚写出来的草纸,来冲抵半年前的欠款,我可消受不起这等黑债。”
“这债务是真是假,可不是你这瘸子说了算的。”
“既然如此,那就请你把工头巴拉姆请到这儿来,我郑木生当着全大棚同乡的面,亲手跟他对账。”
瘦猴打手的喉头猛地耸动了一下,硬生生把后面的恶言给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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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拉姆今晚没有亲自出面,本意就是遣这瘦猴子来试探一下郑木生如今赎清船契后的软硬底线。既然现在这瘸子的态度比生铁还硬,而且手里又有防身底字,要是闹大了把旧收据和重复计费的鬼把戏全折腾到报纸上去,这场面,可就真的不好收场了。
高个周先生见状,也知道今晚在这儿是榨不出半毛钱的油水,只得咬了咬牙,用食指在木桌面上用力戳了点:
“郑木生,你有种。三天之后,我周某人自会带着合规的名目来找你。到时候,希望你这瘸子的命,还能跟你的笔杆子一样硬实。”
“来时,请务必把收税的名目写清。”郑木生淡淡回道。
两拨地痞见没占到半点便宜,一前一后黑着脸散了开去。周围排队的劳工们眼见地痞被这瘸子写手几句话顶了回去,那一颗紧绷的嗓子眼,才慢吞吞地舒缓了下来。
陈阿火将齐眉棍往稀泥里重重一杵,擦了把额头的虚汗:
“刚才俺手心全是冷汗,牙根子都咬酸了。”
“酸一点总比你这莽汉在码头打人吃枪子强。”郑木生坐回长木凳上,“你刚才一句话没说,他们便找不到由头来给咱们扣‘苦力结伙持械闹事’的狗屁帽子。你那一身横肉往这一挡,比我费十句口舌都顶用。”
陈阿火老脸一红,咧嘴哼道:
“俺这是替你省点嚼舌根的吐沫。”
此时,许三水已经将账本平铺开来,狼毫笔尖悬在半空,有些发愁:
“木生哥,咱们小摊上的账目,得赶紧做个分账的章程了。要不然今天来一个巴拉姆,明天来一个周先生,我脑子非得被这帮贪心鬼给撬开不可。”
“好,咱们把这摊子上的款项,分作五栏来入账。”
郑木生伸手指着白纸,条理极其明晰地梳理着:
“第一栏,记‘热汤明账’,凡是购买精盐、姜皮、松柴、碗勺的成本支出,以及每日收到同乡的汤钱,都要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地写在上面。第二栏,记‘摊子损耗赔损’,谁砸了咱们什么物件,折合多少大洋,哪天补足的,留底备查。第三栏,记‘家用侨批分账’,凡是给汕头老家淑柔和家里的汇款、代写信件抽取的规规钱,都单独成页。第四栏,记‘报馆稿酬往来’,包括给主编送稿、发传电报的手续费,这些开销要单独记个来回。至于这第五栏……”
说到这里,郑木生的嗓音微微沉了下去,没有立刻开口。
许三水抬起头,满眼狐疑:
“阿生哥,这第五栏,该定个什么名目?”
“记‘未来本金’。”
听到“未来本金”这个名目,陈阿火和许三水神色皆是一震,面面相觑。
“木生,啥叫未来本金?”陈阿火纳闷地问。
“就是除了咱们三个按手印,谁也不准挪动半文的保命底钱。”郑木生那一双眼睛在灯火下深邃若海,“以后大棚的兄弟们要在乔治市找仓库、盘店面、收洋行不要的发电机,全指望这袋底里的底钱出面呢。你们今天要是觉得手头有了这几十块大洋就想去花天酒地,明早醒来就会发现,咱们脚底板下,其实还是一滩烂泥。”
许三水神情一肃,落笔飞快地在账本的最后一页划出了名目:
“我只管按本子记账,至于这里头的来龙去脉,我不问。”
“做账的碰的是账,不是嘴,你做得很好。”郑木生赞许道。
老罗叔捧着他那半碗温热的生姜汤,在门坎边坐下,眯眼看着那豆大的灯苗:
“木生啊,人一旦兜里有了洋钱的声音,身边那些一直盯着你人的眼睛,就会在一夜之间亮得跟猫眼一样。有人想算计你兜里的大洋,也有人想打听你背后攀上了哪条高枝。你这记账的手段越细致,往后,嫌你抠搜的恶鬼可就越多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