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车不是西仓原粮。”苏令仪翻看随车牒,“出仓五千石里有四百石标作‘商户助赈’,由京兆府先行征买,日后从官仓补还。商户交粮后,在西仓统一套官袋出车。”
“照规矩,商粮入仓要先拆袋、过斗、验成色,再重装官袋。”她指向那只仍扎着口的永丰旧袋,“如今整袋套进去,便说明西仓没有开袋复验。随车牒上写的斗数,也只是照商户送来的数目抄了一遍。”
少尹脸色难看:“昨夜催得急,西仓人手不足,才准整袋装车。”
“省下的是一遍过斗,丢掉的却是这批粮究竟从哪里来、里面装了什么。”
少尹道:“水患紧迫,官仓开袋、装车来不及,向商户征粮是常例。”
“征买价多少?”
“每斗一百零八钱。”
官府告示仍写七十五钱。永丰粮行闭门惜售时,市价才刚过九十。如今它把不肯卖给百姓的粮,以一百零八钱卖给朝廷,再由朝廷免费施给饿了几日的人。
苏令仪攥住随车牒,指节泛白。
“六策写的是先开官仓平价售粮,再视缺数向商户征买。为何官仓尚有粮,先买了四百石商粮?”
“南路两万石赈粮已经从各仓名下划拨。”少尹道,“京中也要留足守备之粮。肃王殿下与度支司议定,先征商粮济粥棚,免得城中断粮。”
“是谁定的征买商号?”
少尹翻到末页。
永丰、广茂、同盛三家后面,都有京兆府押记。举荐来处一栏,写着同一个名字。
【肃王府长史司。】
举荐牍的日期是腊月初五,早在孟元吉受审以前。长史司没有在他被拘后撤回旧牍,京兆府今日也没有重新核选,只从原名单上抄了三家。
旧纸仍在替已经不能出面的长史发令。赵玠是否知道京兆府沿用这份名单,眼下没有凭据。
苏令仪看着地上那只破开的双层粮袋。
她写六策时,算过三条粮道、七座仓廒和每石脚钱,却没有算过一袋粮可以被人卖给朝廷两次;她要求分六处设粥棚,防的是人群拥挤,却没有想到有人会宁可让病弱在拒马后挨饿,也不肯先发一碗可能被冒领的粥。
“是我的策写得不够细。”她说。
“不全是。”念一站起身,“有人故意把你的六策添成七策,也有人明知病者先食,嫌麻烦不用。不能都算在你写漏了哪一句上。”
“可若它要施行,就不能只写我以为他们会懂的事。”
她让少尹另取空纸,把今日所见一项项记下:病者先食须配缺角牌与专锅;官仓、商粮不得换袋混装;征粮须列明原价、征买价与举荐者;每个粥棚每日留一罐粥样、一斗原粮,封存七日备查。
写完,她在页尾落下自己的名字。
旁边留了空处,请少尹、医官、仓吏与在场命妇分别核看。有人不愿署名,她也没有逼,只在空处写明“拒绝落押,未陈缘由”。
少尹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签了。
这份察粥录封匣时,远处城东忽然升起一道黑烟。
开始只有细细一缕,很快便翻过屋脊,映得半边雪天发暗。街上有人高喊走水,几名京兆差役骑马疾驰而过。
不多时,一名仓兵冲进粥棚,连气都没喘匀。
“东仓账房失火!”
他扶着门柱,脸上全是烟灰。
“出入底册和广济廒副账,都还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