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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毕业了,找了份编辑的工作,每天朝九晚五,生活变得越来越规律。开始的时候我还经常去书店找方迟,后来去的间隔越来越长。倒不是我不想去了,而是每次去了之后,回到日常生活里,总会有一段特别难熬的适应期——像是在两个世界之间来回切换,每次切换都要消耗很多能量。
最后一次见方迟,是两年后的一个春天的下午。那天我刚好路过颐和园路,就拐进了那条巷子。书店还在,老周还在门口晒太阳,但方迟不在。老周说方迟三个月前就走了,去了西藏,说要去找一种蓝色。
什么蓝色?我问。
老周摇摇头:他没说清楚,就说是一种他只在梦里见过的蓝色,比天空深,比湖水浅,在别处找不到。他说他要去西藏把那种蓝色找回来,然后画在一面墙上。
我走进书店最里面的房间,一切还是老样子——木格窗、搪瓷杯、那些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书。窗台上放着一个玻璃瓶,里面插着一枝干枯的桂花,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我拿起来看,是方迟的字迹,铅笔写的,和他当初在《国史大纲》扉页上的字一样,瘦长而有力:
我走了。去找一种蓝色。等我找到就回来,也许画在书店西墙上,也许画在你的某首诗里。总之它会出现的,在你不经意的时候。
你要记住,真正的人不会消失,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就像那本被撕掉最后一章的《国史大纲》,撕掉的东西变成了问号,而问号是永远不会消失的。
我热爱过的一切都还在,包括你。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走到院子里。老周依然坐在小马扎上晒太阳,眯着眼睛,像听一段永远讲不完的评书。巷口的槐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嫩绿的,在风里轻轻地晃。我想起方迟说过,每一片叶子都是树在打拍子,树在给风伴奏。我站了一会儿,想找一个不平凡的角度来看这个院子,但脑子里的词都是平常的那些——安静、阳光、老房子、一个打盹的老人。我忽然有点恐慌,觉得我好像正在变成那种讲平凡的东西的人。
但下一秒我又释然了。方迟说过,真正的人从不疲惫,他们热爱一切,希望拥有一切。我此刻的恐慌,何尝不是一种想要抓住更多、看见更多的渴望?这种渴望本身,就是那本被撕掉的书里藏着的问号,就是方迟留给我的、一颗不会停止跳动的种子。
我离开书店的时候,没有回头。我知道我还会再回来,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在某个我已经变成一个平凡的人之后的深夜,突然想起这个种满槐树的院子,然后骑车穿过半个北京城来找它。
方迟大概已经找到了那种蓝色吧。或者他还在找。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让我知道,世界上有一种人,他们活着的方式本身,就是一首不肯结束的诗。他们疯疯癫癫,热爱生活,爱聊天,不露锋芒,希望拥有一切,从不疲惫,从不讲些平凡的东西。
而我,在二十二岁那年的春天,曾经遇见过一个这样的人。他教会我光会在木格子里打架,星星有声音,树在给风伴奏。他教会我平凡的东西下面,永远藏着不平凡的魂魄。
现在我写下这些,窗外的路灯正一圈一圈地荡开光晕。我听见方迟在某个地方说:看,光的波痕,像不像天空在打水漂?
我笑了一下。是的,像。
我知道我不会忘记这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