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晚坐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大学生心理健康教育》的教材,电脑屏幕上是一个空白的Word文档,光标在标题栏一闪一闪。她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有打出来。
作业的要求她读了五遍。假如现在的你是一个守护者,守护对象是过去的某个阶段的你自己。请你回到过去那个阶段的某个印象深刻的具体事件中,运用课程内容,了解事件中守护对象的心理过程,并用语言给予他支持和理解。
她读第一遍的时候觉得挺简单的——写一个过去的自己,安慰一下,完事。读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开始觉得不对劲。不是因为难,是因为她发现她不知道该选哪一段。过去的自己太多了,每一个都蹲在记忆的某个角落里等着她,她不知道该走向哪一个。
窗外在下雨。十一月的雨不大不小,打在玻璃上,汇成细流往下淌。图书馆里的人不多,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她把手放在键盘上,想了很久,然后打了一个标题:
能否让我把故事重写。
她盯着这个标题看了几秒钟,觉得有点矫情。但没删。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悬着,光标在标题下面跳动,等她往下写。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不是一件,是很多件里面的那一件,像被雨水洗过的石头上露出来的一小块青色。
大一上学期,新生辩论赛。她报了名。
原因很简单:她想证明自己是一个敢说话的人。高中三年她坐在教室里最后一排,从来不举手,下课了也安安静静。老师问问题的时候她心里是有答案的,但手就像被钉子钉在桌面上一样,怎么都抬不起来。有一次数学老师点名让她回答问题,她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抖,声音也在抖,说完了之后老师点了点头说对了,很好,她坐下来的时候同桌小声说你这不是知道吗,她笑了笑,没说话。
她不想再这样了。大学是一个新的开始,她要做一个新的自己。所以当辩论社的招新海报贴出来的时候,她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扫了二维码。
面试通过了。她也不知道是怎么过的,反正一个学姐跟她说声音挺好听的,来试试吧。于是她成了一名替补辩手,跟着队里的人每周训练两次,看学长学姐打模拟赛,偶尔替补上场打一两场不那么重要的比赛。
大一上学期期中,学院的新生杯辩论赛开始了。第一轮抽签,她们队抽到了一个很强对手,队长说这场要好好打,不能第一轮就输。那天晚上训练结束之后,队长把大家留下来,说:一辩的位置,宋晚你上吧。
宋晚坐在桌子对面,手里转着一支笔,笔掉在桌子上,弹了一下,滚到桌边。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行,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队长看着她,又说:你的稿子我看了,写得挺好的。声音条件也好。你上没问题。
她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她走在学校的梧桐大道上,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晃来晃去。她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她在心里跟自己说:这是一个开始。这一次站起来说话,以后就能一直站起来说话。
然后那个晚上来了。
比赛的教室不大,大约能坐六七十个人。台下坐着评委、观众、对方的辩手。宋晚坐在一辩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张空白的草稿纸和一盒润喉糖。她上场前吃了一颗,薄荷的凉意在嘴里化开,冰冰的。她穿着新买的白色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得紧紧的,像要把所有的不安都锁在里面。
主席宣布比赛开始,正方一辩立论。她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只看见对方的一辩站在那里,语速很快,手势利落,像一个已经说过一百遍的人。她的手指在桌子下面绞在一起,指甲掐进虎口里,掐出一个月牙形的白印。
轮到她了。
她站起来,拿着手里的稿子。那张纸被她攥了一整晚,边角全是汗渍,字迹有些模糊了。她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各位评委、各位观众、对方辩友大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