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暴雨之夜,赵长乐亲手以滚烫铁汁封印“无泪”像的裂痕之后,那座阴森的偏殿,便成了永安宫禁地中的禁地。
殿门被李总管亲自用两把沉重的铜锁锁上,外面又贴了三道杏黄色的符纸,只是那符纸上画的并非驱邪镇鬼的朱砂符,而是以帝姬的名义,用墨笔写下的一个巨大的“禁”字。
从此,再无人敢靠近那里。
然而,墙壁是有耳朵的,恐惧是有翅膀的。
那个夜晚所发生的一切,早已超出了凡人所能理解的范畴。暴雨、雷鸣、鬼哭般的风声、塑像自裂、无目流泪、帝姬震怒、殿中熔铁、铁汁灌脸……这一幕幕,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印在了当晚每一个在场者的脑海里,成为了他们终生无法摆脱的噩梦。
起初,只是几个胆子被吓破的小太监,在夜里被噩梦惊醒后,抱着被子,对着同屋的人,哆哆嗦嗦地吐露出只言片语。
“裂了……脸裂开了……还哭……”
“铁水……好烫的铁水啊……就那么浇上去了……”
“殿下说……不准哭……”
这些破碎的、颠三倒四的呓语,带着最原始的恐惧,像瘟疫一样,在永安宫的最底层悄然蔓延。
而那位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泥塑匠人王师傅,虽然揣着一袋足以让他后半生衣食无忧的金子回了家,却也带回了永远无法治愈的心病。他当晚就发起高烧,整日整夜地说着胡话。什么“没有眼睛的人”,什么“流泪的石头”,什么“红色的火浇在白色的脸上”。
他的老伴请来郎中,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只当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街坊邻居的追问下,她半是炫耀半是惊恐地透露出,自家男人是被请进宫里,给长帝姬办了件“天大的事”。
宫里流出的只言片语,与宫外匠人的疯言疯语,就像两条从不同源头流出的小溪,在京城这座巨大的池子里,悄然汇合,掀起了滔天的暗流。
谣言,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滋生、变异、传播。
在那些茶馆酒肆、瓦舍勾栏里,说书人唾沫横飞地讲述的版本,早已与事实相去甚远,却又精准地抓住了其中最诡异、最核心的内核。
“你们听说了吗?永安宫里出了邪祟!”一个说书人压低了声音,满座的茶客立刻屏息凝神,“是一尊前朝留下的石人,不知怎的,竟生了灵智,夜夜在宫中啼哭!那哭声,闻者断肠,听者招灾!搅得宫中鸡犬不宁!”
“啊?竟有此事?”
“后来呢?后来怎样了?”茶客们追问道。
“后来?”说书人一拍惊堂木,声调陡然拔高,“长帝姬殿下是何等人物?那可是身负天命的!她得知此事,当即震怒!说‘区区石妖,竟敢以悲哭之声乱我宫闱,是为大不敬!’”
“说得好!”有人喝彩。
“就在七日前,那个电闪雷鸣的雨夜!那石妖借着天时,妖力大涨,竟将自己的脸哭裂了,流出的泪水,据说能将地砖都腐蚀出洞来!”说书人讲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帝姬殿下,身披月白战袍,手持雷火,亲自降临!她对着那哭泣的石妖,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天许你哭,本宫不许!’”说书人高声呐喊,神情激昂,“话音刚落,便将那雷火化作的熔金,狠狠灌入了石妖的七窍!只听一声惨叫,那石妖便被彻底镇压,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满堂喝彩!
人们的脸上,没有质疑,只有一种混杂着恐惧与崇拜的狂热。在普通百姓的认知里,长帝姬杖毙孩童、火烧海棠的疯魔行径,是他们无法理解的。但“镇压哭泣的石妖”,这个故事,他们却能理解。
原来,帝姬殿下不是疯了。
她是在与某种代表着“悲伤”和“哭泣”的邪恶力量作斗争!
眼泪,是不祥的。哭泣,是会招来灾祸的。这才是帝姬殿下所有行为背后,那不为人知的真相!
这个经过了无数次添油加醋、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却又无比“合理”的故事,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它为帝姬所有的不可理喻的行为,都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神圣化的解释。
人们开始恍然大悟。
难怪帝姬要将那些唱着悲伤童谣的孩童打死,因为那是妖邪的魔音!
难怪帝姬要将那盛开的海棠花烧尽,因为“海棠”与“害”同音,花开繁盛,预示着灾害将至!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的——禁绝悲伤,根除眼泪!
恐惧,一旦找到了一个可以崇拜的偶像,便会转化为最虔诚的信仰。而信仰,则需要仪式来巩固。
第一个举行仪式的,是城西棺材铺的掌柜。
棺材铺本是迎来送往、见惯了生离死别、眼泪最多的地方。但这位赵掌柜,却是个心思活络、极其懂得审时度势的人。他敏锐地从那漫天的谣言中,嗅到了可以攀附权贵、保全自身的“天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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