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中的人影转过头。

金思看到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十七八岁的模样，眉眼清秀，眼神却沧桑得像经历过百年风雨。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站在废墟上，背后是燃烧的天空和倒塌的建筑。

金思认识这张脸。

或者说，他以为自己认识。

那是……很多年前的自己。

不，不对。年龄对不上。这个人看起来比他记忆中的自己，要年长几岁。但那张脸的五官轮廓，那种眼神里的疲惫和坚定，又熟悉得让他心脏发紧。

人影看着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

然后，金光开始消散。

像清晨的雾气被阳光驱散，金色的光芒一点点变淡、变薄。人影的轮廓也开始模糊，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

金思想开口，想问他是谁。

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看着，看着金光彻底消失，看着人影化作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散在黑暗里。

然后，黑暗重新涌来。

但这一次，黑暗不再纯粹。

黑暗深处，有声音传来。

“滴滴……滴滴……滴滴……”

规律的、机械的声音。

还有人的说话声，很遥远，但逐渐清晰。

“血压还在下降！”

“失血超过两千毫升！”

“准备输血！O型血！快！”

“伤口太深了，需要紧急手术！”

“叶小姐，请您让开，我们需要把他抬上担架！”

金思感觉到身体在移动。

有人抬着他的肩膀和腿，动作很快，但很稳。担架的金属边缘硌着他的背，很凉。然后他被抬起来，视野晃动，看到破碎的天空，看到燃烧的战场，看到远处城市防护罩的淡蓝色光芒。

防护罩还在。

像一层薄薄的蛋壳，罩在城市上空。

虽然光芒暗淡，边缘有裂纹，但确实还在。

金思眨了眨眼。

意识，从黑暗深处，一点点浮上来。

他听到叶萱的声音。

“他……他还活着吗？”

声音颤抖，带着哭腔，但努力压抑着。

“生命体征微弱，但还有心跳。”一个男人的声音回答，应该是医疗队的医生，“我们会尽全力抢救。叶小姐，您也受伤了，需要接受治疗。”

“我没事……”叶萱的声音很近，就在担架旁边，“我要跟着他……”

“这不符合规定——”

“让他跟着。”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沉稳，有力。

金思听出来了。

是雷傲。

“雷队长，可是——”

“执行命令。”雷傲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叶萱是重要战力，也是现场目击者。她需要接受治疗，但可以安排在金思旁边的病房。派人保护。”

“是！”

担架被抬上救护车。

车门关闭，引擎启动。救护车颠簸着驶过战场，车轮碾过碎石和尸体，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车内，医疗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氧气面罩罩在金思脸上，带着消毒水气味的氧气涌入肺部。

金思感觉到，左肋的伤口被重新包扎。

绷带缠得很紧，压迫止血。针头刺入手臂的血管，冰凉的液体流入身体。是血浆，带着别人的体温，一点点温暖他冰冷的四肢。

他转过头，看向车窗外。

战场在后退。

像一幅地狱的画卷，缓缓卷起。

他看到燃烧的装甲车残骸，看到堆积如山的怪物尸体，看到穿着黑色制服的混沌教徒被押上军车。看到穿着灰色风衣的神秘调查局专员，正在用仪器扫描黑暗裂缝。看到穿着白色长袍的光明裁决者成员，双手合十，吟唱净化咒文，金色的光芒像细雨一样洒在战场上，净化残留的黑暗能量。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

但金思的心，却沉了下去。

因为，他看到了那道裂缝。

黑暗裂缝，还在那里。

虽然缩小了很多，从最初的百米长，缩小到现在的十米左右。但它没有消失。像一道黑色的伤疤，刻在半空中。裂缝边缘，空间扭曲，光线折射，看起来很不稳定。偶尔，会有一缕稀薄的黑色雾气，从裂缝深处渗出，但很快就被光明裁决者的净化光芒驱散。

夜影逃进去了。

带着重伤，带着怨毒，逃进去了。

裂缝没有闭合。

这意味着什么？

金思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救护车驶离战场，进入城市。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军车和救护车在穿梭。两旁的建筑，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偶尔能看到窗帘缝隙里，有人影在窥视。恐慌，像无形的瘟疫，还在城市里蔓延。

但至少，防护罩还在。

至少，战场被控制住了。

至少，民众还活着。

这算……胜利吗？

金思闭上眼睛。

救护车的颠簸，医疗仪器的滴滴声，医生和护士的低声交谈，叶萱压抑的抽泣声……所有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首怪异的安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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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睡着了。

或者说，昏迷了。

***

医院。

重症监护室。

金思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淡淡的血腥味——来自他自己身上缠着的绷带。

他动了动手指。

手指能动了。

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腿。

虽然每一个动作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但至少，他能动了。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

叶萱躺在旁边的病床上，睡着了。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睑下有浓重的黑眼圈。她的右手打着点滴，左手却伸向金思的方向，手指微微蜷曲，像在睡梦中还想抓住什么。

金思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五分钟后，医生和护士进来了。

“你醒了？”主治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感觉怎么样？”

“疼。”金思实话实说。

“疼是正常的。”医生检查了他的伤口，“左肋的贯穿伤，差一点就伤到心脏。失血超过两千五百毫升，内脏有轻微损伤。你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

“叶萱呢？”金思问。

“叶小姐精神力透支严重，脑部有轻微出血，需要静养。”医生推了推眼镜，“但她坚持要和你住同一个病房。雷队长特批了。”

金思点点头。

“我昏迷了多久？”

“十八个小时。”医生说，“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输血一千八百毫升。现在你的生命体征基本稳定，但需要至少两周的卧床休息。”

“两周？”金思皱眉。

“这是最低限度。”医生的语气不容商量，“你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如果再强行活动，伤口崩裂，内脏出血，神仙也救不了你。”

金思沉默。

他知道医生说的是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