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罪与罚

宋慈破疑案 四十不糊 3293 字 2个月前

晨光终于彻底驱散了夜色,将净云寺的废墟镀上一层浅金。后院深坑边缘,慕容玄瘫坐在那里,道袍沾满尘土和血迹,一夜之间,这个曾经掌控一切的老人,仿佛变成了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

宋慈站在他面前,手中捧着那方重铸的大燕玉玺。玉石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些精致的蟠龙浮雕仿佛在游动。很轻,又很重——轻的是它的重量,重的是它承载的千年历史和无数野心。

韩振武正在指挥官兵清理现场。燕清的尸体被抬走了,和其他在昨夜混战中死去的叛军尸体堆放在一起,准备统一处理。还活着的俘虏被捆成一串,垂头丧气地坐在斋堂前的空地上,等待发落。

“宋大人,”韩振武走过来,压低声音,“一共俘虏了八十七人,其中四十三人受伤。我们自己这边,死了十二个弟兄,伤了二十一个。城里的叛乱基本平息了,莱芜县卫的刘副将亲自带人镇压的,抓了三百多叛军。福王府已经被查封了,搜出了不少书信和账册,都是福王谋反的证据。”

宋慈点点头,目光仍落在慕容玄身上:“他呢?交代了什么?”

“什么也不说。”韩振武摇头,“从释明走后,他就一直这样坐着,不哭不笑,不说话。郎中检查过,身体没大碍,就是……好像魂没了。”

魂没了。一生的谋划,一生的野心,到头来一场空,换谁都会这样。

宋慈将玉玺交给韩振武:“收好,这是重要的证物。另外,派人快马加鞭,将昨夜发生的一切,详细写成奏折,送往京城。”

“是。”韩振武接过玉玺,犹豫了一下,“大人,这玉玺……要不要先留在莱芜县?等朝廷的旨意……”

“不。”宋慈摇头,“连同奏折一起送去。越快越好。”

韩振武明白了。玉玺太重要,留在地方上容易生变。只有送到京城,送到皇帝手中,才能确保安全。

他捧着玉玺匆匆去了。宋慈在原地站了片刻,走到慕容玄面前,蹲下身。

“慕容玄,”他平静地开口,“我知道你听得见。有些事,我想问问你。”

慕容玄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问什么?问我是怎么布局的?问我怎么欺骗燕清的?还是问我……怎么失败的?”

“问你想过没有,”宋慈盯着他的眼睛,“如果你们成功了,会怎样?”

慕容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声干涩而凄凉:“成功了?成功了,我就是国师,不,也许是摄政王。燕清当皇帝,但他年轻,不懂事,一切都要听我的。我会改革朝政,肃清贪官,轻徭薄赋,让百姓安居乐业。我会打造一个大燕盛世,一个比大赵更强大的盛世。”

“然后呢?”

“然后?”慕容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然后我会派兵北上,收复幽云十六州,将契丹人赶回草原。我会开疆拓土,让大燕的版图超过历朝历代。我会……”

“你会杀人。”宋慈打断他,“杀很多人。朝中的异己要杀,不服的地方官要杀,抵抗的军队要杀,甚至……可能连燕清都要杀,因为他长大了,不会一直听你的。然后你的手下会争权夺利,会互相倾轧,会有新的叛乱,新的战争。百姓不会安居乐业,只会流离失所。这不是盛世,这是乱世。”

慕容玄的笑容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你们总说复国,总说大业,总说天命。”宋慈缓缓站起身,“但你们有没有问过,百姓想要什么?他们想要安稳的生活,想种地有收成,做生意能赚钱,晚上能睡个安稳觉。至于皇帝姓赵还是姓燕,对他们来说,重要吗?”

慕容玄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双手。良久,才低声道:“你懂什么……你根本不懂我们这些前朝遗民的心情。国破家亡,隐姓埋名,像老鼠一样活着……这种滋味,你尝过吗?”

“我没尝过。”宋慈实话实说,“但我见过。我见过因为战乱失去家园的难民,见过因为饥荒卖儿卖女的父母,见过因为冤案家破人亡的百姓。他们的痛苦,不比你们少。而你们,为了自己的复国梦,要制造更多的战乱,更多的难民,更多的痛苦。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结果?”

慕容玄沉默了。晨风吹过,吹动他花白的头发和胡须。这个曾经野心勃勃的老人,此刻看起来那么苍老,那么脆弱。

“也许……也许你说得对。”他喃喃道,“也许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但是……但是已经晚了。死了这么多人,流了这么多血,已经回不了头了。”

“不晚。”宋慈道,“只要你愿意说出一切,愿意指证那些参与谋反的官员和将领,愿意帮助朝廷清除余孽,就可以少死很多人,少流很多血。”

慕容玄抬起头,看着宋慈:“你想让我当叛徒?”

“我想让你赎罪。”宋慈认真地说,“为你这些年做过的事,为因你而死的人赎罪。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慕容玄闭上了眼睛。晨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些皱纹像刀刻一般。许久,他睁开眼,眼中已经是一片死灰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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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说。”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宋慈和韩振武在斋堂里,听慕容玄交代一切。这个老人的记忆力惊人,他能说出每一个据点的位置、负责人、有多少人马,甚至能说出各地哪些官员被收买了,收买了多少钱,有什么把柄在他们手里。

韩振武一边记录,一边冷汗直流。名单上的官员和将领,有的他认识,有的甚至是他同僚。这些人平日里道貌岸然,没想到暗地里早已投靠了叛党。

“莱芜县卫里,”慕容玄缓缓道,“除了刘副将,还有三个人是我们的人。一个是管粮草的赵校尉,一个是管军械的钱都尉,还有一个……是你的亲兵队长,孙勇。”

韩振武的脸色瞬间惨白:“孙勇?他……他是我一手提拔的!”

“是啊,”慕容玄笑了笑,“所以他才能接触到最机密的情报。你们在净云寺的一举一动,都是他传出来的。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什么总能掌握你们的行踪?”

韩振武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想起了孙勇那张憨厚的脸,想起了这个跟了自己五年的亲兵队长,每次出征都冲在最前面,还救过自己的命。

原来都是假的。

“他在哪?”韩振武咬牙问。

“现在应该已经跑了。”慕容玄道,“昨夜城里大乱,他肯定趁乱逃走了。不过,我知道他老家在哪里,也知道他有个相好,在城南开布庄。你们去那里,应该能找到线索。”

韩振武立刻起身,吩咐手下去抓人。然后他看向宋慈,眼中满是愧疚:“大人,末将失察,差点酿成大祸……”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宋慈摆摆手,“先抓人,清理内鬼。然后整顿莱芜县卫,加强城防。虽然释明说他截断了信号,但那些据点可能还是会行动,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是!”韩振武领命去了。

斋堂里只剩下宋慈和慕容玄。慕容玄靠在椅子上,喘着气,刚才说了太多话,他看起来很疲惫。

“还有一个问题,”宋慈看着他,“释明……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