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昂尼德少校的例行报告在莫斯科庞大的官僚筛网中沉浮了七十二小时。每天都有成百上千份类似文件——边境摩擦、资源收缴、劳动力补充——在电子队列中等待处理。
直到一个深夜,值班的初级分析员叶戈尔,在机械地标注“普斯科夫第三区:收容国际团队十七人,含技术人员”时,目光在“艾琳娜·沃尔科娃”的附加备注栏顿住了。
备注里有一行小字:“自述前诺克顿公司高级研究员”。
叶戈尔的困倦瞬间蒸发。他调出内部词条库,输入“诺克顿”。屏幕弹出鲜红的警示框,关联条目里,“普罗米修斯计划”、“智慧型变异体”、“银瞳现象”等词汇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立刻启动三级警报协议,报告被自动加密封装,沿着专用光缆,直通“特别生物现象研究总局”的深夜值守终端。
三十分钟后,正在地下七层无菌实验室观察一组神经组织切片的安德烈·伊万诺维奇·沃罗宁,被内部通讯器的尖锐蜂鸣打断。他皱了皱眉听完简讯,镜片后的灰色瞳孔骤然收缩,闪过一丝近乎饥渴的精光。
“普斯科夫……”他低声自语,脱掉实验手套,动作精准如手术,“通知空中反应小队,一小时后起飞。告诉列昂尼德,目标群体进入‘绝对静默’状态,尤其是那个女人。她少一根头发,我就把他送进‘反应对照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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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小时后,三架旋翼涂成哑光黑色的米-8MTV-5直升机,如同巨大的钢铁夜枭,降落在普斯科夫隔离区清扫出的空地上。卷起的冰雪碎末尚未落定,中间那架的舱门已经打开。
安德烈·沃罗宁走了出来。他身材瘦削,包裹在剪裁一丝不苟的深灰色制服外罩的白色防护服里,金丝眼镜的镜腿纤尘不染。手提的银色恒温箱与他苍白的面孔一样,反射着北极圈边缘吝啬的日光。六名随从紧随其后,他们穿着无标识的黑色作战服,装备明显比隔离区守卫精良一代,眼神冷漠,扫视四周如同扫描潜在威胁。
列昂尼德少校快步上前,敬礼的手势标准到刻板:“沃罗宁局长,目标已按‘静默协议’隔离,无异常接触。”
沃罗宁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他,投向远处那栋灰色的“家庭安置中心”和更外围的劳工营区,仿佛在评估两个毗邻却隔离的培养皿。“先看那个病毒学家,”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实验室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其他人,按预定序列单独审讯。我要知道他们路径上的每一个坐标,遭遇的每一次异常接触,特别是任何表现出非典型攻击模式或……组织性的变异体迹象。”
艾琳娜被带入改造过的审讯室时,空气里还残留着消毒水与陈旧尘埃混合的味道。房间无窗,唯一的光源是头顶惨白的LED面板,将一切都照得失去阴影,也失去温度。沃罗宁已经坐在唯一的桌子后面,银色箱子打开,露出里面精密的便携式分析仪、采样工具和数块加密数据板。
“埃琳娜博士,”他开口,流利的俄语带着轻微的、实验室里浸润出的精确腔调,“请坐跨越半个崩溃的世界,一定很疲惫。但你的到来,或许能为我们疲惫的研究,点燃新的火焰。”
艾琳娜依言坐下,脊背挺直。“我们只想通过这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值得您如此兴师动众的秘密。”
“通过?”沃罗宁轻轻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解剖刀,“从北美东海岸,横跨大西洋,穿越已被标记为‘不可通行’的欧洲尸潮泛滥区,抵达俄罗斯边境……这本身就是一个活着的奇迹,一个值得最高级别生物动力学和群体生存学研究的案例。但更让我感兴趣的,是你,博士。诺克顿公司,‘普罗米修斯计划’的核心参与者之一。”
艾琳娜的心脏猛地一沉。对方不仅知道诺克顿,更精准地点出了“普罗米修斯计划”!这意味着俄罗斯人对诺克顿的了解,绝非道听途说。
“那是公司的绝密项目,我的参与有限。”她保持声音平稳,“公司毁灭后,所有数据都散失了。”
“散失?”沃罗宁的嘴角牵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博士,我们都是研究者。我们知道真正的知识不会‘散失’,它只会转移,或者……被携带。一个首席级别的病毒学家,会不带走任何东西?哪怕是一块存储了关键序列的碎片,一段烙印在脑海里的观测记录?”
他身体前倾,灯光在镜片上形成两块苍白的斑点:“让我们坦诚些,你们一路西来,必然遭遇了‘它们’。不是那些漫无目的的行尸走肉,而是……更高级的东西。诺克顿称之为‘潜在可控高阶变异体’,我们的档案里,标记为‘银瞳’或‘节点生物’。描述一下你们遇到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