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宝,你爸脑出血住院了,你赶紧回来吧……”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将云宝里里外外劈了个透。石晶晶瞬间从沙发上弹起,手机滑落在地。她顾不上捡,连忙冲过去扶住摇摇欲倒的云宝。电话那头还在说着什么,她却一个字都听不清了,只看见云宝的脸色由惨白转为铁青。
“这样,我一会儿看看有没有飞机,如果没有,我坐明天一早的火车回去……”
坐地铁回家的路上,石晶晶挽着云宝的胳膊,满眼关切,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云宝一路上沉默得让人心疼,偶尔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石晶晶能感觉到他手臂的僵硬和颤抖,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二人都一晚没睡,第二天一早,云宝默默地收拾了一些衣服,踏上了回老家的列车。坐在车上,云宝回忆起走之前石晶晶的话:“先处理好家里的事,其他的放心。”“嗯,我很会计就回来。有事的话随时联系我,也可以找你在都城的朋友。”云宝说道。
在列车的轰鸣声中,云宝又回忆起昨晚刚收到父亲脑出血的通知时,迷茫与担忧占了大多数,而今天危机感却愈发清晰,像冰冷的藤蔓缠住心脏。就云宝对自己父母的了解,这样的事将对云宝产生深远的影响,但这种影响究竟会以何种方式显现,他尚无法预料,只是内心开始被一种巨大的危机感所笼罩。
火车倒汽车,一路冲回到老家,直奔医院。虽然医院只是一个三层建筑,但每一重楼梯对于云宝来说都是无比得长。来到三楼,母亲、姐姐、姑姑都在一旁的长椅上坐着,焦躁地看着对面的屋子。云宝上前,发现对面是重症监护室,门上红灯亮着,无人敢靠近。透过玻璃,云宝看到自己的父亲靠在床上,头部缠着厚厚的纱布,呼吸微弱而急促,身上连着各种监测仪器,屏幕上的数字不断跳动,一更。那一刻,云宝竟然暂时忘记了过去发生的很多事,出于作为儿子的本能,云宝只想着父亲能康复,因为云宝认为,无论发生过什么,人命大于一切,更何况是自己的至亲。
定了定神,云宝转身向母亲询问了相关情况,昨天中午父亲摇摇晃晃回到家,说是觉得头晕,很快就失去了意识,当时只有母亲在家,连掐人中和手虎口,硬生生地将父亲拖到医院,医生查了之后下了病危通知,然后就进了重症监护室。之后,姐姐和姑姑陆续赶来。云宝听完,喉咙发紧,眼前一阵发黑,险些站不稳。但之后的一个消息,让云宝差一点崩溃。
准格城的居民,没有正式工作的,每年缴纳2到3个玲珑币,就可以给两个人参加基础医疗保障。云宝家境贫寒,父母以往没有生过什么大病,觉得每年花这笔钱不划算,近两年便没有办理。这次突发脑出血,治疗费用至少需要近一千玲珑币,而云宝家境本就拮据,根本无力承担。医生私下透露,若无法尽快缴费,治疗将被迫中断,后续手术也无法安排。
云宝只能将自己的所有积蓄交了出去,甚至将从石晶晶那里借来的钱也付了医药费,可远远不够。于是,他在网上发了众筹求助,并开始四处借钱,电话拨了一遍又一遍,声音沙哑地重复着同样的请求。补齐了之前欠的医药费,勉强交了一些为之后治疗用的费用。然而,筹款进展缓慢,距离目标仍遥不可及。云宝只能向两个姐姐求助,大姐还可以,出了300玲珑币,而二姐出了30玲珑币,然后就说自己没钱,无力承担,说是会为父亲跪拜祈福。
二位姐姐的这种表现,其实也在云宝的意料之内,毕竟她们早年出嫁后便与家里断了往来,逢年过节都极少回乡。更何况,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在将自己的积蓄和能借到的钱都交上去后,云宝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的窗前,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寒风穿过玻璃缝隙吹在脸上,竟感觉不到冷。
之后的一段时间,云宝开始没日没夜地照顾父亲,也许是因为自己的心软,看着病重的父亲,云宝心里着急,寝食不安,看到姐姐们呼呼大睡,毫无焦急之色,云宝心中不免泛起苦涩。
在云宝的悉心照顾下,云宝把父亲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看到父亲醒来,云宝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很值得。
父亲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也能开口说话了。二姐来了后,说父亲之所以能这么快活过来,就是因为自己去庙里给父亲磕了一百零八个头,是老天爷显灵,保佑了父亲。云宝听了,只是默默低下头。而父亲却非常满意,连忙迎合,觉得二姐说得对,是老天爷开眼。
多日来的卧床治疗,需要穿上特制的裤子,用于恢复下肢血液循环和肌肉力量,这种裤子每天需要定时更换,且穿起来很不舒服,这就和良药苦口一样,虽折磨人却必不可少。但也许是脑出血后遗症的缘故,或者父亲原本就是这样,每次给父亲穿这种裤子,父亲都显得异常暴躁,挣扎着拒绝,对着大姐和云宝破口大骂,竟然说:“你们就是想折腾我,早点让我死!”看到父亲这样的态度,大姐哭着跑出了病房,而云宝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发抖,却始终没有松开手中的康复裤。他低着头,声音沙哑却坚定:“爸,骂我也好,恨我也好,只要您能好起来,我撑得住。”窗外夜色浓重,走廊灯光昏黄,映照着他疲惫的侧脸。片刻沉默后,他轻轻靠近病床,一边避开父亲挥动的手臂,一边继续尝试将裤子穿好,动作笨拙却执着。他知道,这不仅是治疗,更是一场与时间、意志和命运的拉锯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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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半个月过去了,云宝不能再继续请假了,而且自己单位有个极其重要的项目要做,这种时候如果不能好好工作,对自己饭碗都有影响,欠了这么多钱,必须更好地工作了,而且,还有怀孕的石晶晶等着自己照顾。经过慎重考虑,云宝请了医护工作,准备返回都城。
很自然地,招来了父亲、母亲、姑姑等其他亲戚的强烈反对,所有的人都骂云宝作为儿子,不照顾自己的家,就想着自己回到花花世界去潇洒。云宝早已料到了这种情况,所以面对这种指责时,云宝只是默默收拾着行李,指尖在箱角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他望着熟睡中父亲泛着青白的脸,喉头滚动了一下,将未出口的辩解咽了回去。
他轻轻带上门,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缕晨光,落在他微驼的背上,像一道迟来的宽恕。电梯迟迟未到,他数着墙砖的裂纹,想起石晶晶昨夜在电话里的沉默,还有石晶晶肚子的各种反应,云宝火速返回了都城。
没过多久,云宝和石晶晶领了证,举办了简单的婚礼,二人开始了婚后的生活。
婚后日子平淡而忙碌,云宝一边忙于工作,一边照顾石晶晶和肚子里的孩子,另外还要时不时地给父亲找专家大夫,因为脑出血后遗症严重,父亲基本失去了自理能力,而母亲年事已高,照顾父亲如果劳累过度,将又会是一场灾难,所以,哪怕希望不大,也要尽量缓解父亲的病痛。之后云宝也找过几名专家大夫,但每位大夫都摇头,称父亲的病情可能已属顽疾,云宝用视频联系父母,让父亲配合问诊,但父亲却破口大骂,批判云宝不孝,称自己承受着如此大的病痛折磨,云宝还在外地“逍遥快活”,还说自己年纪大了,视频问诊太麻烦,有本事就让医生上门检查,要么把自己接到都城生活。听到这样的话,云宝实在无可奈何,别说父亲是脑出血,就算暂时没有特别大病的母亲,也无法承受如此遥远的奔波之苦。云宝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中似压着千斤重担,却只能默默吞咽。
终于,孩子出生了。考虑到石晶晶毕竟出身优越,并且岳父岳母还会来参与照看,于是,云宝给石晶晶订了高档的月子中心,希望能够让石晶晶安心。果然,没有花钱的不是,这样的安排确实让石晶晶一家感受到了云宝的真诚,之前对云宝的诸多质疑也渐渐平息。岳父岳母看到他每日奔波于工作岗位、医院与月子中心之间,眼里也有了改观,他们开始主动分担照看外孙的事务。
孩子满月后,出了月子中心,云宝还高价聘请了月嫂帮助照料孩子起居,自己则继续奔波于工作与医院之间。每日清晨,他先前往公司处理事务,下班后直奔家中抱孩子、换尿布、哄睡。孩子胀气绞痛,云宝彻夜不眠照顾,平时用提神饮料强行维持自己的体力。
三个月后,先后换了几位育儿嫂,孩子的情况好了不少,石晶晶的状态也恢复了不少,便又开始找工作。云宝时常感觉,人家好好的大小姐不当,跟着自己过这种操劳的日子,这让云宝感到无比惭愧。
随着孩子慢慢长大,石晶晶提出要攒钱在都城买房子,云宝毫不犹豫答应下来。但都城的房价高得令人窒息,就连石晶晶这种大户人家都觉得遥远,更何况云宝只是个普通上班族。但为了孩子,云宝便也没说什么。
然而,之前欠下的债务不仅没还,收入还要攒下来作为购房首付,还要维持全家的开销,每月发工资时还必须把绝大部分收入放到家庭基金里,这种情况导致云宝多次被钱庄警告,催债的电脑不停地打进来,云宝只能偷偷接听,说尽好话,拆东墙补西墙的应对。云宝曾经也像石晶晶提出,之前欠的钱需要还,看能不能先还了再说别的,但石晶晶却说,买房才是当务之急,这是为了给孩子铺路,说得再多一些,石晶晶便送给云宝三个字:“我不管。”
也许就是从孩子出生起,云宝才真正地意识到,自己最初的想法是对的:自己确实配不上石晶晶,甚至配不上任何人,再多的花前月下、海誓山盟,在现实面前都不过是空中楼阁。但既然自己已经为人夫、为人父,就必须扛起这份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