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泰二十二年九月廿五,淮北工地的晨雾还未散尽。
赵月站在被烧毁的仓库废墟前已有半个时辰。焦黑的木梁斜插在瓦砾堆里,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烟熏味。昨夜她只睡了一个时辰,眼底带着青黑,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监正。”工头老张小心翼翼凑过来,“清点完了……粮食损失六成,石灰、糯米全没了,铁钉、绳索剩下不到两成。”
“能撑几天?”
“省着吃……三天。材料的话,如果只修主渠,能撑五天。”
五天。赵月闭了闭眼。五天要补上这批物资,还要赶在冬月前完成主渠合龙,几乎不可能。
“监正,还有件事……”老张压低声音,“昨晚救火时,有人在传……说这火是……是天罚。”
赵月猛地睁眼:“天罚?”
“说咱们动工前没祭河神,惊扰了水脉,才遭此灾。”老张声音更小,“还说……还说监正您前朝余孽的身份,惹怒了本朝先祖,这火是警告。”
荒谬。但赵月心中一凛——谣言传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精准,绝不是偶然。
她看向工地上聚集的民夫。经过昨夜救火的疲惫,许多人脸上带着不安和怀疑,交头接耳时目光躲闪。士气,正在悄然瓦解。
“集合所有人。”赵月沉声道,“我有话要说。”
片刻后,三千多民夫聚集在废墟前的空地上。晨雾未散,一张张面孔在雾气中显得模糊而疏离。
赵月站上一块焦木,目光扫过人群:“诸位,昨夜大火,我知道大家心里不安。有人说这是天罚,说治水触怒了河神。”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那我问你们——三个月前,淮水倒流,淹了十二县,死了三十万人。那是天罚吗?如果是,天在罚谁?罚那些被淹死的老人孩子?罚那些家园尽毁的百姓?”
人群寂静。
“不!”赵月斩钉截铁,“那不是天罚,是天灾!是因为河道淤塞、堤坝失修、水利废弛!而我们在这里修渠筑堤,就是要让天灾不再发生,让你们的子孙不用再逃洪水!”
她跳下焦木,走到人群中,从一个老妇人手中拿过一把铁锹——锹把已被磨得光滑锃亮:“王大娘,您这把锹,挖了多少土?”
老妇人愣了愣:“记……记不清了,每天从早挖到晚。”
“您的儿子,就是死在洪水里的吧?”
老妇人眼眶红了,点头。
赵月转身面向所有人:“我们修的不是渠,是命!是我们自己的命,是儿孙的命!昨夜的火,不是天罚,是人祸!是有人不想我们修成这条渠,不想淮北百姓过安生日子!”
她目光如刀:“我现在告诉你们——不管是谁放的火,不管他们用什么手段,这渠,我们修定了!缺粮食,我去借!缺材料,我去筹!就是用手刨,也要把这条渠刨出来!”
“信我的,留下!不信的,现在可以走,我发三天工钱!”
死寂。
然后,人群中有人喊:“监正,我留下!我家七口人淹死五个,这渠不修,我死不瞑目!”
“我也留下!”
“算我一个!”
声音越来越多,最后汇成一片:“修渠!修渠!修渠!”
士气重新凝聚,但赵月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要稳住人心,光靠口号不够,得有实实在在的粮食和材料。
她叫来石小鱼:“工地交给你,加强巡逻,尤其是火药库和粮食库。我去趟府城。”
“借粮?”
“嗯。淮北三大粮商,总得有人肯借。”
“我陪你去。”
“不用。”赵月摇头,“工地更需要你。另外……查查谣言源头,我要知道是谁在散布‘天罚’之说。”
石小鱼点头,目送她带着两个护卫骑马离去,眼神里满是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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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北府城,福记粮行。
掌柜钱福满脸堆笑,却挡在库房门口:“赵监正,不是小的不借,实在是……粮行有粮行的规矩。您看,这借粮得有利息,得抵押,还得有保人……”
“多少利息?”赵月直截了当。
“这个……月息三分。”钱福伸出三根手指。
三分,几乎是抢。借一万石粮,一个月后要还一万三千石。
赵月咬牙:“可以。抵押我用治水监的官印,保人……淮北知府够不够?”
钱福笑容僵了僵:“按理说够了,但……最近粮价涨得厉害,库里的存粮也不多,最多能借您……两千石。”
“不够。”赵月盯着他,“工地三千人,两千石只够十天。我要一万石,撑到新粮入仓。”
“这……”钱福搓着手,“赵监正,不是小的为难您。实在是……有人打过招呼,说治水监的生意,要‘慎重’。”
“谁?”
“这……小的不敢说。”
赵月明白了。宁王的手,已经伸到淮北商界了。
她转身要走,钱福忽然低声说:“赵监正,城西有家新开的‘裕丰行’,掌柜姓贾,南方来的,手头好像有粮。您……可以去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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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贾?赵月心中一动,点头道谢。
裕丰行在城西僻静处,门面不大,但后院仓库却占地颇广。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留着短须,笑容和煦,自称贾文。
“赵监正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贾文亲自奉茶,“听说您要借粮?”
“是。一万石,月息三分,治水监官印抵押。”
贾文沉吟:“一万石不是小数,但……也不是拿不出。只是在下有个条件。”
“请讲。”
“不要抵押,不要利息。”贾文微笑,“只要赵监正一句话——治水工程所需的一切建材、工具,优先从裕丰行采购。价格嘛,按市价八成。”
赵月怔住。这条件太好了,好得让人起疑。
“贾掌柜为何如此慷慨?”
“实不相瞒,在下做的是长远生意。”贾文坦然道,“淮北治水若能成,日后河道通畅,商路大开,沿河的码头、货栈、渡口,都是商机。我现在投本钱,将来赚大钱。这叫……投资。”
他说得合情合理。赵月却总觉得哪里不对:“贾掌柜是哪里人?听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