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另一派的声音也立刻响起。
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文率先出列反驳,语气激昂:“胡部堂此言差矣!上皇北狩,乃国家之大不幸!如今得以归来,全赖陛下励精图治、于尚书力挽狂澜!岂可因一人之归,而废国家法度,乱朝廷纲常?况上皇……如今情况未明,若礼仪过盛,恐非上皇本意,亦非国家之福!”他隐晦地指向了那封“疯信”和杨善传回的最新“疯语”报告。
兵部尚书于谦眉头紧锁,他出列的声音沉稳而有力:“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非在礼仪虚文,而在稳妥安置。上皇久陷虏廷,身心俱疲,亟需静养。迎归之礼,当以庄重肃穆为宜,彰显天家气度即可,过度铺陈,徒耗国力,亦恐惊扰上皇圣体。至于安置之所,务必清静安全,便于将息,远离喧嚣,方是体恤之道。”
于谦的话,务实而持重,将焦点从争议巨大的“礼仪”问题,转移到了更实际的“安置”上,既避免了直接卷入“忠奸”之争,也表达了对太上皇处境的实际关心,同时隐含了“控制影响”的意图。
两派意见截然相反,立刻在平台上展开了激烈的交锋。主张隆重迎接的一方,打着“正统”、“仁孝”的旗号,占据道德高地;主张低调处理的一方,则强调“现实”、“稳定”,手握“疯癫”疑云作为武器。双方引经据典,争吵不休,平台之上唾沫横飞,乱成一团。
龙椅上,朱祁钰冷眼看着下方的争吵,心中已然明了。胡濙等人代表的是传统的士大夫观念和潜在的“英宗旧党”情绪;而王文、于谦等人,则更多地是从现实政治和新朝稳定的角度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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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利用后者的力量,来压制前者的呼声。
争吵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双方僵持不下。朱祁钰见火候已到,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众卿之意,朕已明了。”他目光扫过群臣,“上皇归来,朕心……亦甚慰之。”
他先定下基调,表示“欣慰”,堵住悠悠众口,随即话锋一转:“然,于爱卿所言极是。皇兄久历风霜,身心俱损,此刻最需静养,而非繁文缛节之扰。迎归之礼,着礼部依亲王仪制,务求庄重简朴,不得奢靡扰民!”
“亲王仪制”四个字,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胡濙等老臣头上!这无疑是公开降低了朱祁镇的待遇等级!
“陛下!……”胡濙还想争辩。
朱祁钰抬手制止了他,继续道:“至于安置之所……”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南宫之地,清静幽雅,最宜休养。即日起,着工部、内官监即刻修缮南宫,一应用度,皆按……按例供给。上皇居南宫静养,非朕诏命,任何人不得擅扰,以免惊扰圣安!”
南宫!
这两个字一出,平台上一片寂静!
谁不知道南宫虽在皇城之内,却位置偏僻,形同冷宫!将其修缮为太上皇居所,名为“静养”,实为“软禁”的意图,已是昭然若揭!
朱祁钰这是要用一道温柔的枷锁,将他的兄长彻底隔绝在政治舞台之外!
于谦闻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躬身道:“陛下圣虑周详,臣……附议。”他明白,这或许是当前局面下,既能保全太上皇性命,又能维护朝局稳定的、最不坏的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