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多礼。”林锋然快步上前,虚扶了一下,在她对面的绣墩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几,几上青灯如豆。
一时间,殿内陷入了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林锋然看着她消瘦的面颊和眼底淡淡的青影,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最终,他深吸一口气,避开她清澈的目光,凝视着跳跃的灯焰,用尽可能平稳的声调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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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桐……石亨虽已伏法,然……然朝中局势,依旧波谲云诡。‘癸’字余孽未清,江南隐患仍在……诸多眼睛,仍在暗中窥伺。你……你此次受朕牵连,身陷险境,朕……朕心难安。”
他停顿了一下,感受到对面投来的平静目光,鼓足勇气,继续说道:“为大局计,也为……也为你的安危着想……朕思之再三,或许……或许我们暂时……减少公开往来,对你、对朝局,都更为稳妥。朕会加派人手,暗中护你周全,一应用度,绝不会短缺。你……你可明白朕的苦心?”
说完这番话,林锋然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不敢抬头看她。他怕看到她眼中的失望、悲伤,哪怕只是一丝一毫,都会让他瞬间崩溃。
然而,预想中的反应并未出现。江雨桐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良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如窗外月光般清冷平静:“陛下苦心,民女明白。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以社稷为重,乃明君所为。民女……谨遵圣意。”
她的声音没有怨怼,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切的懂得和令人心酸的顺从。这种平静,反而让林锋然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他宁愿她哭,她闹,也好过这般逆来顺受的懂事。
“雨桐……”林锋然猛地抬头,撞入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急切地解释道,“这只是权宜之计!待朕肃清朝纲,铲除奸佞,定当……”
“陛下,”江雨桐轻声打断他,嘴角泛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悲悯,“世事如棋,乾坤莫测。陛下无需对民女承诺什么。保全有用之身,方能图谋将来。陛下若信得过民女,民女便在这深宫一隅,静待陛下佳音。”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皎洁的明月,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只是,陛下若欲肃清余孽,‘癸’字组织盘根错节,强硬清剿,恐力有未逮,反受其害。或可……效仿当年汉武推恩之策,从其内部入手。石亨虽倒,其党羽非铁板一块,必有争权夺利、心怀怨望者。陛下何不……明赏暗罚,分化瓦解,令其自乱阵脚,方可坐收渔利?”
分化瓦解!内部攻破!
江雨桐的话,如同暗夜中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林锋然因焦虑而混沌的思绪!对啊!石亨集团树大根深,党羽众多,若一味强硬铲除,必然引发强烈反弹,甚至可能逼得他们狗急跳墙,与“癸”字组织彻底勾结。不如利用他们内部的矛盾,拉拢一批,打击一批,孤立最顽固的核心分子,这样才能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成果!
这简短的几句话,再次展现了她远超常人的政治智慧和战略眼光!即使在自身处境如此艰难的情况下,她仍在为他谋划破局之策!
“好!好一个分化瓦解!”林锋然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激动之下,忍不住伸出手,越过小几,想要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微凉手背的瞬间,江雨桐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向后缩了一下。动作很轻微,却带着清晰的界限。
林锋然的手僵在半空,心中一痛,随即黯然收回。他明白了。她是在用行动提醒他,既已决定暂避锋芒,便需恪守界限,以免授人以柄。
“朕……朕知道了。此计甚妙,朕会斟酌行事。”林锋然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他站起身,“夜已深,你……你好生歇息。朕……朕走了。”
“民女恭送陛下。”江雨桐起身,敛衽一礼,垂下的眼帘遮住了所有情绪。
林锋然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剪影刻入心底,然后毅然转身,大步走出殿门,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离开的脚步。
月光下,他的背影挺拔却难掩孤寂。
殿内,青灯依旧。江雨桐缓缓坐回榻上,拿起那本药典,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她抬起手,轻轻拂过方才林锋然指尖几乎触及的桌面,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随后,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支素银簪子,样式简单,正是那夜大火中,她慌乱间唯一带出的旧物。簪头原本镶嵌的一颗小小珍珠,已在大火中崩落不见,只留下一个空洞的银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