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斌胸口憋着一口气,刚想开口理论几句,院子门口传来了父亲熟悉的喊声。
“吃饭了,别玩了!”
几个小孩一听,立刻扔下球拍,像一群归巢的麻雀,叽叽喳喳地朝着屋里跑去。
李斌撇了撇嘴,心里的那点不爽无处发泄,只能郁闷地跟在最后面。
饭桌上的气氛异常热烈。
李建国和秦思瑜显然是老相识,聊起天来毫无顾忌,从过去的工作聊到现在的生活,从各自的糗事聊到孩子的未来。笑声和碰杯声交织在一起,整个屋子都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只有李斌,像个局外人,默默地埋头扒着碗里的米饭,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话题总会不可避免地转移到孩子身上。
“嗨,说起来,李斌这次月考考了六百多分吧?”秦思瑜夹了一筷子菜,笑盈盈地看向李建国,“成绩真好啊,比我们家简兮强多了。”
正埋头苦吃的顾简兮动作一顿,抬起头,不满地瞪了一眼自己的母亲,嘴里还塞着半块排骨,腮帮子鼓鼓的。
李斌的心提了一下,他最怕的就是这种场面。
果然,没等他爸开口,他就已经预感到了接下来的剧情走向。
“好什么啊,好个屁!”李建国一挥手,嗓门顿时大了起来,脸上带着一种李斌极为熟悉的、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看他那成绩,数学考得再好有什么用?语文英语差得一塌糊糊,瘸腿瘸得都快走不了路了,一看就是平时没好好学!”
秦思瑜连忙打圆场:“也别这么说,孩子数学能这么好,说明脑子聪明,肯定是下功夫的。”
“下功夫?”李建国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要是肯下功夫,还能是现在这个样子?心思就没放在学习上!”
小主,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在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不时扯到自己孩子身上,开启了一场堪称典范的商业互吹。一个拼命夸对方的孩子,一个拼命贬低自己的孩子,仿佛谁要是承认自己孩子优秀,谁就输了似的。
李斌,顾简兮,还有另外两个小的,彻底成了这场“辩论赛”的背景板。偶尔被点到名,也只是“嗯嗯啊啊”地敷衍回应两声,随即立刻埋下头,假装自己是团空气。
秦思瑜阿姨的手艺明明很好,色香味俱全,可到了他嘴里,却什么味道也尝不出来。心里像是堵了一大团浸了水的棉花,又闷又胀,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父亲总是不愿意在别人面前,哪怕是客套地夸自己一句。
别人夸一句,他能找出十句来反驳,好像不把这个儿子说得一无是处、烂泥扶不上墙,就浑身难受一样。
难道自己真的就那么差劲吗?
久而久之,李斌自己都快要相信,或许,自己真的就是那么差劲。
从顾简兮家出来,已经是华灯初上的时分。
李斌失落地跟在父亲和弟弟身后,十月的天,晚上六点多还没完全黑透。天幕是深邃的宝蓝色,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空气里带着秋夜特有的清冽,吸入肺里,带着一丝凉意。
他抬头看着那片晴朗的夜空,心里的阴霾却像是被这清冷的晚风吹散了一些。
他忽然停下脚步。
他一点也不差。
就像这片天空,虽然夜幕即将降临,但它依旧是万里无云的。
父亲很少夸奖他,甚至总是贬低他,但这又如何?
他只想照顾好过去的那个自己,那个在无数个孤独的日夜里挣扎、在一次次家庭变故中独自成长的自己。
他想对过去的自己说:
“你真的已经很棒了,你已经很了不起了。”
“你真的很辛苦,很不容易,我没有任何资格对你作出责怪。”
“你这一路走来,应该也吃了很多苦吧?”
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冲刷着方才在饭桌上感受到的委屈与冰冷。
“你只需要成就最好的自己便可以,若将目光过度的放向外界,你终会迷失自我。请你坚信,你是这世界独一无二的宝藏,是未经雕琢的绝美钻石,请你,细心耐心地去挖掘它。”
李斌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胸口的郁结之气仿佛也随之消散。他仰望着天空,又看向远处的那簇月季,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是真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