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老师的办公室不大,靠窗的位置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耷拉着,像是没睡醒。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纸张和墨水混合的奇特味道。
秦超,他们的生物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的正是张皓那本堪称灾难的作业。他没有想象中的雷霆大怒,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在这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张皓啊。”秦超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聊家常,“你这作业,很有想法。字迹龙飞凤舞,颇有狂草大家的风范。这大片的留白,是想致敬国画的意境美吗?”
张皓站在一旁,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是挤出一个自以为帅气的笑容,嬉皮笑脸地回道:“老师,我这叫不拘一格,艺术,艺术你懂吧?”
“我懂不懂艺术不重要。”秦超把作业本合上,往前一推,“重要的是,我懂你这作业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你这不是在学习,是在对我进行一种很新的‘视觉污染’。生物细胞在你笔下,直接进化成了异形,达尔文看了都得给你递根烟。”
办公室里另一个年轻老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张皓的脸瞬间涨红了,梗着脖子不说话。
秦超没再看他,目光转向了从进门开始就一直低着头的李斌。他的眼神温和了许多。
他将李斌的作业本和张皓的并排放在一起,那工整的字迹和潦草的鬼画符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李斌。”
李斌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你们俩这作业,真是心有灵犀啊,”秦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连这道填空题,把‘叶绿体’写成‘绿叶体’都一模一样。说说看,这是什么新型的量子纠缠现象?”
李斌的头垂得更低了,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感觉自己的脸颊滚烫,像是被放在火上烤。 -量子纠缠,这个词他懂,可此刻从老师嘴里说出来,却像一把小锤,不重,但每一下都敲在他的羞耻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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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我们昨天一起复习的。”张皓抢着开口,试图蒙混过关,“可能……可能是我记错了,李斌也跟着我记错了。”
这个谎言拙劣得可笑。一个次次考试不及格的人,会带着一个优等生复习?
李斌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不敢看老师,更不敢看旁边的张皓。他怕看到张皓那警告的眼神。
秦超沉默了片刻。他没有戳破那个漏洞百出的谎言,而是对张皓说:“行,我知道了。你先出去,把你那本‘艺术品’给我重新画十遍,什么时候画出正常的细胞了,什么时候再给我。”
张皓如蒙大赦,立刻转身溜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办公室里只剩下李斌和秦超两个人。
李斌感觉压力更大了,他紧张地等待着老师接下来的审判。
然而,秦超却只是叹了口气,语气出乎意料地柔和:“李斌,把头抬起来。”
李斌迟疑了一下,慢慢地抬起头,对上了老师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复杂的、类似理解的情绪。
“老师知道你是个好学生,平时作业都很认真。”秦超站起身,给他倒了杯水,“今天这是怎么了?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一句“遇到难处了吗”,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李斌心里那道坚冰筑成的大坝。委屈、恐惧、羞耻……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翻涌上来,他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帮助同学是好事,”秦超把水杯递给他,声音不高,却很有力量,“但你觉得,帮他抄作业,是在帮他,还是在害他?以后中考,你也能坐他旁边,把答案递给他吗?”
李斌捧着温热的水杯,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可能有很多顾虑。”秦超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他,“但李斌,你要记住,当个老好人,并不能解决问题。学会拒绝,尤其是拒绝不合理的要求,这也是成长的一部分。你很聪明,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他没有逼问李斌是不是被欺负了,也没有再提惩罚的事情,只是像个兄长一样,点到为止。
李斌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有点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