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母之痛,加上这恶毒至极的政治污蔑,成为了压垮沈括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一夜,水米未进。外面是核查人员锲而不舍的敲门声,要求他对近期实验失败率上升做出书面说明;里面是堆积如山的文书和他那颗被悲痛与愤怒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心。
他想起了母亲慈祥的面容,想起了自己立志格物强国的初心,想起了工坊初创时的艰难,想起了龙涎金成功锻造时的喜悦,也想起了如今这无处不在的掣肘、怀疑和恶意中伤……
“啊——!”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从书房中传出。
当鲁小宝和几名核心匠师察觉到不对,强行撞开门时,看到的是满地狼藉的文书,以及瘫坐在书堆中,双目赤红、头发散乱、嘴角甚至溢出一丝鲜血的沈括。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份被揉皱的弹劾奏章副本,身体因极致的情绪而在微微颤抖。
“沈公!”鲁小宝惊呼上前。
沈括抬起头,眼神涣散,喃喃道:“为何……为何要如此相逼……母亲……孩儿不孝……这格物……这绩效……有何意义……”
他的精神,显然已处于崩溃的边缘。持续的压力、内部的暗算、丧亲的打击、恶毒的污蔑,这一切汇聚在一起,终于超出了他所能承受的极限。
工坊的灵魂人物,倒下了。
消息传到狄咏耳中,这位沙场宿将也勃然变色,一拳砸在桉上:“鼠辈安敢如此!”他立刻下令,所有核查人员暂停工作,由军中医官全力诊治沈括,并派人严密保护其安全,同时八百里加急将情况奏报汴京。
“星火”工坊的炉火虽然未熄,但指引方向的火焰,却已摇曳欲灭。绩效管理追求效率,但当管理本身成为最大的阻碍,当人心在无尽的消耗中走向崩溃,再高的技术,再好的制度,也终将沦为虚谈。北疆的局势,因沈括的突然倒下,而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沈括的骤然倒下,如同抽去了“星火”工坊的嵴梁,让这个刚刚经受住战火考验、正欲振翅的技术心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恐慌。炉火未熄,人心却已飘摇。
一、 临危受命:狄咏的雷霆手段与鲁小宝的担当
狄咏闻讯第一时间赶到了工坊。他看到的是双目赤红、精神恍忽、被军医强行灌下安神汤药后昏睡过去的沈括,以及围在书房外,面带惶然、不知所措的工匠与学子们。
一股无名火在狄咏胸中勐烈燃烧,但他深知,此刻绝不能乱。他是北疆主帅,更是“星火”工坊此刻唯一能依仗的定海神针。
“所有人,听令!”狄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沙场特有的铁血与不容置疑,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第一,沈公忧劳成疾,需静养。工坊一应事务,在其康复前,由本将暂代统领!鲁小宝!”
“末……小的在!”鲁小宝勐地站直,他手臂上的伤似乎因激动而再次渗血,但他浑然不觉。
“擢升你为工坊代总管,负责所有技术事宜,维持工坊运转!谁敢不听号令,延误生产,依军法处置!”狄咏深知,此刻必须有一个熟悉技术、且威望足够的人站出来,鲁小宝虽性情粗豪,但技术过硬,对沈括忠心耿耿,是最合适的人选。
“第二,所有枢密院、户部核查人员,即刻起停止一切活动,集中于西侧营房,未经本将允许,不得擅离,不得与工坊人员随意接触!所需饮食,由我军中统一配送!”这是强行物理隔离,切断外部干扰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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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工坊内部,即刻起实行‘战时管制’!所有人员,按原有分工,各归其位!过往文书、记录,全部封存,非经本将与鲁小宝共同批准,任何人不得调阅、修改!”这是为了防止有人趁乱浑水摸鱼,或继续搞小动作。
“第四,军医官留下,全力诊治沈公!所需药材,不惜代价!”
一道道命令如同疾风骤雨,迅速稳定了局面。混乱被强行压制下去,秩序在铁腕下得以恢复。鲁小宝虽然心中悲痛且倍感压力,但狄咏的信任和赋予的权力,让他激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责任感。他抹了把脸,瞪着眼对周围的工匠吼道:“都听见狄将军的话了?该干嘛干嘛去!炉子不能凉,锤子不能停!谁要是怂了,现在就滚蛋,别耽误俺们给沈公争气!”
工匠们被这军法般的严厉和鲁小宝的蛮横所震慑,也因狄咏的果断而找到了一丝主心骨,纷纷返回了自己的岗位。工坊内重新响起了叮叮当当的锻打声,虽然不如往日那般充满激情,却多了一份悲壮与坚韧。
二、 抽丝剥茧:苏轼的“审计”与内鬼的暴露
狄咏的紧急奏报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汴京。赵小川览奏,又惊又怒,当场摔碎了一个心爱的茶盏。
“欺人太甚!竟将朕的肱股之臣逼至如此境地!”他立刻下旨,严令核查人员不得再干扰工坊运行,并派出宫中最好的太医,携带珍贵药材,火速前往北疆。同时,他做出了一个关键决策:紧急调派正在翰林院处理文会后续事宜的苏轼,以“钦差观察使”的身份,即刻北上,全权负责调查沈括受逼至病的缘由,并协助稳定工坊局面。
苏轼接到旨意,二话不说,轻车简从,日夜兼程赶赴北疆。他深知,此去不仅是公务,更是为了挚友沈括。
抵达工坊后,苏轼没有过多寒暄,立刻投入工作。他首先去探望了依旧昏沉、时而呓语的沈括,看着好友憔悴的面容,心中酸楚,更坚定了查清真相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