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如同投入死水的一块巨石

狂笑声中,他猛地抓起旁边一个粗糙的陶碗,碗里是半凝固的、散发着浓烈腥气的暗红黏土!他毫不犹豫地将黏土糊在自己石化手臂上那些符文的沟壑里,如同在为自己的“神器”添加燃料!动作癫狂而专注,仿佛在进行着某种神圣的献祭仪式。塔楼内,只剩下他嘶哑的笑声、手指刮擦黏土的沙沙声、以及玉圭碎片那冰冷而执拗的明灭。窗外,冬日的阳光惨白无力,照不进这被疯狂与禁忌力量笼罩的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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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王府西暖阁的狼藉已被简单清理,破碎的门窗用木板草草钉死,勉强挡住了寒风。空气里依旧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矿石粉尘的奇异气息。

林绾绾在巨大的惊吓和伤痛双重打击下,早已支撑不住,被侍女强行灌下安神的汤药,此刻昏睡在内室的软榻上,眉头紧锁,眼角犹带泪痕,即使在睡梦中,身体也时不时地惊悸颤抖。

外间,光线昏暗。顾千帆背靠墙壁坐在一张胡凳上,脸色苍白如纸,左臂的绷带又渗出大片暗红的血迹,显然昨夜强行出手牵动了旧创。他闭着眼,眉头紧锁,似乎在极力调息压制翻腾的气血。肃政司的腰刀横放在膝头,刀柄被他无意识的手指紧紧攥着,指节发白。

孟云卿坐在他对面一张圈椅上。双臂依旧悬吊在胸前,姿势僵硬。她脸色同样不好,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感如同跗骨之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的闷痛。但她那双凤眸却异常清亮锐利,如同寒潭中淬炼过的黑曜石,紧紧盯着摊放在面前小几上的一方素白丝帕。

丝帕上,静静躺着三样东西:

第一件,是那柄她昨夜情急之下吐落在地、薄如蝉翼的软剑。剑身狭长,寒光内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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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是一小撮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粉末,混杂着更细小的颗粒。这是她用帕子小心翼翼从软剑剑锋上刮擦下来的残留物——昨夜格挡灰斗篷棱刺时沾上的。

第三件,是一块指甲盖大小、质地同样暗红、但明显更湿润、被捏成小团状的黏土块。这是顾千帆强撑着,在灰斗篷最后消失的窗棂残骸缝隙里,用刀尖极其艰难地抠挖出来的。

“就是它。”孟云卿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她伸出未受伤的指尖,轻轻点了点丝帕上那撮暗红粉末和那小团黏土,“同一种东西。质地…非常特殊。绝非寻常的朱砂、赭石或砖土。”

顾千帆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丝帕上,带着审视:“坚硬,细密…粉末沾在剑上,刮下来时竟有…金石摩擦之感。而这团湿土,”他示意那小团黏土,“虽软,但颗粒感极强,捏之…隐隐有滞涩感,如同掺杂了极细的金属矿砂。且…”他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有股极淡的…土腥气,但不同于寻常泥土,更…冷冽,像是…深埋地底久不见天日的矿石粉尘。”

“还有那股味道。”孟云卿补充道,眉头紧锁,“昨夜暖阁里,那灰斗篷出手时带起的风里,除了兵刃的寒气,就夹杂着这股若有若无的、冰冷的矿石粉尘味。与这黏土散发的气息…如出一辙!”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这独特的黏土,是灰斗篷留下的唯一、也是最关键的线索!

“汴京城方圆百里,并无大型矿场。”顾千帆沉声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这等质地奇特、明显蕴含某种金属矿砂的黏土,来源必定特殊。要么是极小的、罕为人知的私矿,要么…就是通过特殊渠道流入的‘舶来品’。”

“舶来品…”孟云卿眼中光芒一闪,“市舶司!海商!或者…鬼市!”

“鬼市。”顾千帆几乎是同时说出了这个词,语气肯定。

汴京鬼市,藏于城西金水河畔错综复杂的水巷深处。白日里是破败的民居棚户,鸡犬相闻。可一旦夜幕降临,三更梆子响过,这里便如同苏醒的巨兽,张开贪婪的口腹。狭窄、湿滑、散发着淤泥和腐烂水草气息的巷道两旁,无数盏或明或灭、鬼火般的灯笼次第亮起。蒙着面的摊主蜷缩在阴影里,面前铺着脏污的油布,上面摆放的东西千奇百怪:沾着可疑污迹的“前朝古董”、来路不明的珍稀药材、散发着异域风情的香料宝石、甚至…某些官府严禁流通的“特殊物资”。这里是汴京最黑暗、最混乱,却也消息最灵通、货物最诡谲的地下世界。在这里,只要你有足够的钱或者…足够硬的命,几乎能买到任何东西,打听到任何消息。

“寻常的泥土贩子,绝不可能接触到这等质地的东西。”顾千帆分析道,“能在鬼市流通,并让灰斗篷这等人物使用的…必定是那些见不得光的‘黑矿’出产,或是经过特殊渠道处理过的‘秘材’!唯有鬼市那些消息灵通、专做偏门生意的‘牙人’和‘掌眼’,才可能知晓一二!”

“必须去一趟!”孟云卿斩钉截铁,挣扎着试图起身,双臂的剧痛让她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娘娘!”顾千帆一惊,想起身阻拦,却牵动内伤,也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又溢出血丝,“您伤势太重!鬼市龙蛇混杂,凶险万分!此事交给卑职去查!肃政司在鬼市…还有些暗桩…”

“暗桩?”孟云卿喘息着,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丝近乎讥诮的苍白笑容,“顾大人,肃政司昨夜刚刚被太后‘绩效考评’掉了指挥使,自身难保,树倒猢狲散!你那些暗桩,此刻怕是躲都来不及,还敢替你查这等捅破天的事情?况且…”她目光灼灼地盯着顾千帆,“你这身伤,又能比本宫好到哪里去?独自去鬼市,与送死何异?”

顾千帆一时语塞。孟云卿的话戳中了他的痛处和现状。肃政司经此一役,元气大伤,人心惶惶,他此刻能动用的力量确实有限。

“本宫有办法。”孟云卿喘息稍定,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去找‘他’。”

“他?”顾千帆一怔。

“一个…鬼市的‘规矩’。”孟云卿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一个只认钱,不认人,但消息比汴河里的王八还灵通的‘规矩’。只要价钱给够,他能帮你找到汴京城里任何一件东西的源头,也能让任何一条消息…石沉大海。”

她顿了顿,似乎在权衡,最终还是说道:“此人有个怪癖,交易只认一种东西——‘绩效’。”

“绩效?”顾千帆愕然,这个词从皇后口中说出,在这等情境下,显得无比荒诞。

“不是官府的考功评绩。”孟云卿解释道,眼中带着一丝无奈,“是他自己定的‘绩效’。可能是让你帮他除掉某个对头,可能是让你去某个险地取一件东西,也可能是…替他完成一笔极其刁钻古怪的买卖。任务完成,便是‘绩效’达标,他才收钱办事。任务失败…或者你死了,他分文不取,但消息也就此作废。风险极高,但…是眼下最快、也可能是唯一能找到线索的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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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千帆沉默了。这所谓的“绩效”,无异于与虎谋皮,甚至可能是个致命的陷阱。但看着孟云卿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看着丝帕上那诡异的暗红黏土,想着昨夜那神鬼莫测的灰斗篷和被盗走的玉佩…他知道,这险,必须冒。

“卑职…明白了。”顾千帆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手撑住膝盖,缓缓站起身,“何时动身?如何联系那‘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