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云卿这才转向赵言的车驾,语气转为柔和却不容置疑:“王弟受惊了。随本宫回宫。绾绾,照顾好他。”
车驾在“獠牙”的严密护卫下,缓缓驶离了这条充满狂热与混乱的街道。赵言扒着车窗,看着外面跪伏的百姓渐渐远去,小脸上依旧带着不解和一丝难过,小声问林绾绾:“…言儿…不是神仙…言儿只是想…帮嫂子救人…他们…为什么哭…”
林绾绾紧紧抱住他,心中五味杂陈。夫君的纯善与这世间的贪婪疯狂,如同冰火交织,让她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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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偏殿,气氛凝重如铅云压城。赵小川端坐御座,脸色阴沉。孟云卿侍立一旁,神色冷肃。下首,以章惇为首的部分旧党文臣,以及几位宗室耆老,正群情激愤。
“陛下!皇后娘娘!”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亲王颤巍巍出列,老泪纵横,“赵言乃太祖血脉,陛下胞弟!其血何其尊贵!岂能…岂能如药引般入那釜甑之中?!此乃亵渎天家,动摇国本!更有甚者,竟引得无知小民当街跪求王血!此风若长,纲常何在?礼法何存?!老臣…恳请陛下,严惩妖言惑众者!禁绝此等…此等骇人听闻之举!” 他身后,几位宗室纷纷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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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惇虽因前事被罚闭门思过,但其党羽依旧活跃。一名御史立刻接口:“亲王所言极是!王爷血脉之异,纵有奇效,亦当秘而不宣!岂可公之于众?如今市井流言四起,皆言王爷乃药王转世,其血可肉白骨活死人!长此以往,恐有奸佞之徒铤而走险,危及王爷性命!更恐…恐民间效仿,以血入药,邪术横行,礼崩乐坏啊陛下!”
“一派胡言!”孟云卿凤目含威,冷声驳斥,“王爷献矿在前,于危急之时自愿献血救民于后!此乃大仁大勇,社稷之福!岂容尔等以‘亵渎’、‘邪术’污之?!若无王爷之血,太医局何以重启血清?城外万千危重病患,何以得活?!尔等口中礼法纲常,比这汴京百万生民的性命还要紧吗?!”
“皇后娘娘此言差矣!”另一名旧党官员梗着脖子道,“民命固重,然国本更重!天家血脉,关乎社稷气运!岂可轻损?更遑论公开取用!此例一开,后世效仿,若有昏君庸主为求长生或平息灾祸,效法取宗室之血…那…那才是真正的祸国殃民!臣等非是不顾百姓死活,实为江山永固计啊!”
“好一个江山永固!”赵小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嘲讽,他目光如电,扫过那些慷慨激昂的臣子,“尔等满口礼法国本,忧心后世昏君…那朕问你们!当寿王勾结契丹,走私盐铁,意图谋反时,尔等的礼法国本何在?!当‘黑风’马匪肆虐西苑,焚矿杀人时,尔等忧心忡忡的社稷气运,可曾显灵庇佑过朕的子民?!如今,朕的弟弟,自愿以血为引,救活万千百姓,尔等倒跳出来,说什么亵渎天家,动摇国本?!”
他猛地一拍御案,声震殿宇:“在朕看来!能救民于水火,能挽社稷于倾颓者,方为真正的国本!赵言之血,救的是大宋的元气!护的是朕的江山!尔等迂腐之言,于国何益?!于民何利?!”
“陛下息怒!”众臣被皇帝罕见的疾言厉色震慑,纷纷跪倒。
“传旨!”赵小川不再看他们,沉声道,“寿王赵言,仁德勇毅,于国难之际献矿献血,活民无算,功在社稷!特晋封为‘护国仁王’!加食邑三千户!赐丹书铁券!享亲王双俸!其王妃林氏,贤良淑德,护持有功,赐一品诰命,享郡王妃仪制!”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孟云卿,语气转为坚定:“皇后所颁‘绩效悬红令’,乃非常之时救民良策!着肃政司、皇城司、开封府全力配合,务必落实!再有妄议王爷献血及阻挠悬红令施行者…视同通敌!严惩不贷!”
“臣妾(臣)遵旨!”孟云卿与顾千帆等人齐声应道。章惇党羽与宗室耆老们面如死灰,再不敢多言。一场针对赵言献血的风波,在帝后的强硬手腕下,暂时被压了下去。然而,暗流却更加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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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城西,一处远离喧嚣市井、紧邻汴河支流的破败染坊深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靛蓝染料和霉变织物的混合气味,掩盖了更深处的秘密。
一间被厚重布帘隔开、密不透风的暗室内,却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甜腻到发齁的香气。几盏昏暗的油灯下,数名身着灰色粗布短打、面无表情的工匠,正沉默而高效地操作着。他们面前是特制的铜锅、冷凝管、以及大大小小的瓷瓮。铜锅里熬煮着粘稠的糖浆,工匠小心地控制着火候,不时加入一些研磨得极其细腻的白色粉末(正是从西苑矿场深层矿脉中秘密开采、未被污染的矿石粉末)。糖浆在熬煮和加入矿粉后,呈现出一种比寻常糖霜更加晶莹、近乎透明的质感,甜香也越发浓郁醉人。
斗篷人“影”如同幽灵般站在暗处,苍白修长的手指捻起一点刚刚凝结出炉的、还带着余温的“特制糖霜”,放入口中细细品味。那极致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带来一种近乎眩晕的快感,但甜意过后,舌根却泛起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麻木。
“甜度…够了。” “影”沙哑的声音响起,“‘料’…加足了吗?”
一个工匠头目躬身,声音平板无波:“回大人,按您给的方子,足量。此‘料’无色无味,融于糖霜,遇热则发。寻常验毒银针,绝难测出。”
“很好。” “影”满意地点头,斗篷阴影下的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这批‘糖霜’,要做得比御膳房的…更甜,更美。那位‘护国仁王’…不是最爱吃糖么?”
他走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木箱旁,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个精致小巧的食盒,食盒上赫然印着仿制的御膳房牡丹花纹!与赵言平日所用,几乎一模一样!
“明日…让‘糖霜张’的铺子,‘恰巧’进到一批极品新糖。” “影”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务必要让仁王府采买的下人…‘惊喜’地买到。”
暗室内,甜腻的香气越发浓烈醉人,却掩盖不住那淬入骨髓的冰冷杀机。这精心炮制的“糖霜”,如同裹着蜜糖的穿肠毒药,正悄然流向那个心思纯净、只知甜为何味的憨王。而汴京城在“绩效悬红”下掀起的狂热浪潮,似乎也成了这致命甜饵最好的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