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主,
“格式不一?那就统一格式!”孟云卿指着案上她亲手绘制的一份“四柱清册”标准模板,“按此格式,重新誊录整理!虫蛀散佚?凡有缺漏、字迹模糊、凭证缺失者,单独造册,标注疑点!至于时间…”她拿起算盘,轻轻一拨,“廉访司调拨了三十名书吏,日夜轮班!工部也必须抽调同等数量、熟悉旧档的老吏配合!范大人有令,七日之内,工部近二十年物料总账的四柱清册,必须初步成型!”
七日?!张主事眼前发黑。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看着“顾先生”那双毫无波澜、却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眼睛,他半个“不”字也不敢说出口,只能哭丧着脸去安排人手。
很快,账房内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高速运转的“账目工厂”。数十名书吏伏案疾书,按照标准格式,将那些尘封多年、字迹潦草、格式混乱的原始记录,一笔一笔地誊录、归类、计算。空气里弥漫着墨汁、灰尘和汗水的味道。
孟云卿亲自坐镇中枢。她面前摊开着几份刚刚誊录好、墨迹未干的四柱清册初稿。她的目光锐利如鹰,飞速扫过那些数字。
“停!”她忽然出声,指尖点在其中一份清册的某一行,“天禧七年,采买滇南朱砂一千斤,单价纹银二两八钱?入库记录却只有九百五十斤?损耗核销五十斤?核销依据何在?为何无具体损耗事由记录?支付凭证显示全额支付一千斤款项!这凭空消失的五十斤朱砂和一百四十两银子,去了哪里?”
负责誊录此段的书吏吓得一哆嗦,连忙翻找原始凭证,果然一片模糊混乱,根本无法对应!
“还有这里!明道二年,采买川西丹砂八百斤,单价三两!入库记录八百斤。但当年颜料作坊产出朱色颜料记录锐减三成!领用记录却显示丹砂消耗与往年持平!多消耗的丹砂去了哪里?还是…产出记录造假?”孟云卿的声音如同冰珠落地,字字敲在人心上。
她不断指出疑点,笔走龙蛇地在清册旁批注下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缺”、“疑”、“款账不符”、“物耗无凭”等字样。被她点到的书吏和配合的老吏无不冷汗涔涔,仿佛被架在火上烤。
“张主事!”孟云卿抬起头,目光如电,“这些疑点,立刻标注!形成‘问题清单’!凡涉及款项支付异常的,立刻调取户部当年对应钱款拨付记录进行交叉核对!凡涉及物料去向不明的,立刻追查当年经手库丁、匠作头目!哪怕人已调离、致仕、甚至死了,也要给我把线索引出来!活要见人,死…也要问出他坟头朝哪边!”
“是…是!下官明白!”张主事抹着汗,声音发颤。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整理账目,而是在挖掘一座埋葬了无数秘密和罪证的巨大坟墓!而这位“顾先生”,就是那个手持利刃、毫不留情的掘墓人!工部积压了二十年的脓疮,正在被这把名为“绩效审计”的尖刀,一层层、毫不留情地挑开!
坤宁殿偏殿暖阁,气氛却与工部账房的肃杀截然不同,透着一股紧张中夹杂着新奇的怪异感。
赵言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头明显好了许多,半靠在厚厚的锦垫上,好奇地看着眼前摆满小碟小碗的长条案几。案上琳琅满目,如同开了一家微型调料铺子:
- **液体区**:清水、蜂蜜水、盐水、米醋、姜汁、黄酒、浓茶…
- **粉末区**:细盐、糖霜、面粉、绿豆粉、少量朱砂粉(微量)、少量雄黄粉(微量)、少量砒霜(剧毒,仅备极微量样品,密封严实)、以及林绾绾提供的几种已知无毒但味道奇特的药材粉末(如黄连、龙胆草)…
- **食材区**:一小块蒸熟的芋头、一截嫩姜、几粒煮熟的豆子、一片风干的肉脯…
孙院正和林绾绾侍立一旁,神情既紧张又期待。孟云卿则坐在赵言身边,温声引导。
“言儿,感觉好些了吗?”孟云卿柔声问。
赵言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些瓶瓶罐罐:“嗯!皇嫂,我饿!这些…都能吃吗?”
孟云卿失笑,拿起一块蒸得软糯的芋头:“这个可以吃。来,先尝尝这个,告诉皇嫂是什么味道?”
赵言接过,咬了一小口,细细品味:“嗯…糯糯的…有点甜…没什么怪味。” 他很快吃完,意犹未尽。
孟云卿又依次让他尝了盐水(咸)、姜汁(辣)、浓茶(涩苦),赵言都能准确分辨并描述感受。
接着,是重头戏。林绾绾用银针极其小心地挑了一丁点、几乎肉眼难辨的朱砂粉末,放入一小杯清水中搅匀。水看起来依旧清澈。
“言儿,再尝尝这个水。”孟云卿将水杯递到赵言唇边。
赵言抿了一小口,眉头立刻蹙起,小脸皱成一团:“唔…这个水…有点甜丝丝的…但是…底下藏着一点…铁锈的腥味?怪怪的…不舒服…” 他的描述与昨日尝到微量朱砂水时几乎一致!
孙院正激动地低呼:“没错!就是这感觉!殿下感知敏锐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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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绾绾又依法炮制,取了微量的雄黄粉(味辛、微毒)溶水。赵言尝后:“辣辣的…还有点冲鼻子…像…像过年放爆竹的味儿?”
最后,是那密封的、装着微量砒霜的小碟。林绾绾如临大敌,用特制银针蘸取几乎看不见的粉末,放入一杯清水中。她紧张地看着赵言。
赵言喝了一小口,咂咂嘴,似乎在努力分辨,然后眉头越皱越紧,脸上露出强烈的厌恶和不适:“呕…这个…好难喝!又苦…又涩…还有…还有一股…一股死老鼠的味道!好恶心!” 他猛地推开杯子,干呕了几下,小脸煞白。
“死老鼠味?!”孙院正和林绾绾同时惊呼!砒霜(砷霜)本身无味或微甜,但劣质或不纯的砒霜常混杂硫化物等杂质,确实可能产生类似腐败的恶臭!赵言竟然连这极其细微的杂质异味都尝出来了?!
“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孙院正激动得胡子乱颤,“殿下此能,简直是天生克毒的神器!有此神助,何愁毒物不破!”
林绾绾更是狂喜:“殿下!您太厉害了!以后什么毒都瞒不过您的舌头了!”
赵言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又眼巴巴地看着那块肉脯:“皇嫂…我…我能吃那个肉了吗?”
孟云卿看着弟弟那纯粹又带着点小骄傲的眼神,心中涌起巨大的欣慰和一种奇妙的安定感。她将肉脯递给他,温声道:“吃吧。言儿,你帮了皇兄和皇嫂大忙了。” 她转头对孙院正和林绾绾,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立刻将言儿能辨识出的几种剧毒关键异味的特征整理出来!尤其是‘刹那芳华’那特有的‘甜中带苦杏仁铁锈腥’!这将成为我们追查毒源和幕后配制者的最直接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