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主事,”孟云卿的声音刻意压得低沉沙哑,带着“顾先生”特有的冷冽,“烦请打开所有物料封存仓库,取出天字甲号库近三年的丹砂、水银、朱砂等管制物料的全部进出库原始记录,以及对应的损耗核销凭证。”
“是…是!顾先生!”刘主事声音发颤,连忙指挥库丁去开库搬账册。
很快,几大摞厚厚的、落满灰尘的账册被搬到了库房中央临时清理出来的空地上。孟云卿走上前,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泛黄的纸张上,墨迹或浓或淡,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某匠领用丹砂多少斤、水银多少两,用途为何,经手人是谁,核销损耗几何。字迹潦草,格式不一。
“范大人,”孟云卿转头对范仲平道,“如此记录,混乱不堪,查核效率低下。属下建议,即刻将所有原始记录,按物料种类、时间顺序,重新誊录整理!建立‘四柱清册’:旧管、新收、开除、实在!每笔领用,对应核销损耗,必须清晰明了!凡有涂改、缺漏、前后矛盾者,单独标注,严查经手人!”
范仲平点头:“准!就依顾先生所言!调十名书吏,即刻誊录!刘主事,你负责提供所有原始凭证,并配合解释所有疑点!若有半分隐瞒…”他冷冷地扫了刘主事一眼,未尽之意让后者腿肚子直打转。
“下官不敢!下官一定配合!一定配合!”刘主事连声道。
很快,临时调来的书吏们铺开纸笔,开始紧张地工作。库房内只剩下翻动纸张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摩擦声,以及孟云卿不时指点格式和疑点的清冷声音。
孟云卿则走到堆放丹砂、水银等原物料的区域。几个大陶瓮密封着,贴着封条。她示意库丁打开其中一个装着丹砂的瓮。暗红色的矿石粉末暴露在空气中。孟云卿用小银勺舀起一点,凑近仔细看了看成色,又闻了闻气味。
“取秤来。”她吩咐道。
一杆精铜打造的大秤被抬了过来。孟云卿亲自监督库丁,将瓮中丹砂全部倒出,重新过秤!秤杆高高扬起,秤砣不断调整,最终得出一个精确的重量。
“记录:天字甲号库,丹砂,原库存记录余量一百八十七斤四两。实际过秤,得一百六十一斤三两!短缺二十六斤一两!”孟云卿的声音清晰地在库房中响起,如同宣判。
“什么?!”刘主事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短缺?!还是二十多斤?!这怎么可能?!
“这…这…顾先生…是不是秤不准?或者…或者挥发?丹砂会挥发的…”刘主事语无伦次地辩解。
“挥发?”孟云卿冷笑,拿起记录册,“按记录,此瓮丹砂自上次盘库至今,仅领用三次,合计十五斤,核销损耗‘半两’!损耗半两,实际短缺二十六斤?刘主事,你这‘损耗’,是耗到谁的口袋里去了?还是耗到汴河里去喂鱼了?”她拨动乌木算盘,算珠清脆作响,“短缺二十六斤丹砂,按市价,价值几何?按工部内部核销价,又是几何?这其中差额,又进了谁的腰包?嗯?”
刘主事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完了。在“顾先生”这把算盘和那杆秤面前,所有的遮掩都成了徒劳的笑话。工部这潭浑水,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绩效审计”彻底搅翻,沉底的淤泥和腐臭,即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小主,
坤宁殿偏殿暖阁内,气氛依旧紧张,却透着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
赵言依旧躺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似乎比昨日平稳了一些,虽然微弱,却不再像风中残烛般随时会熄灭。孙院正捻着银针,小心翼翼地刺入他指尖的穴位,观察着他的反应。林绾绾依旧守在榻边,眼睛熬得通红,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赵言的脸。
“呃…”一声极其轻微、如同梦呓般的呻吟,突然从赵言口中溢出。
“殿下?!”林绾绾猛地扑到榻边,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颤抖。
孙院正也精神一振,迅速起针,再次搭上赵言的脉搏。这一次,他紧锁的眉头终于微微舒展了一丝:“脉象…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顽抗毒性的生机…稳住了!天佑殿下!天佑大宋啊!”老院正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
赵言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眼神迷茫,空洞,仿佛蒙着一层浓雾,好半晌才聚焦在近在咫尺、泪流满面的林绾绾脸上。
“绾…绾绾…”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锣,“我…我饿…”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委屈得像只迷路的小狗。
“饿?”林绾绾又哭又笑,手忙脚乱,“好好好!饿了好!饿了好!想吃什么?我这就去拿!参汤?米粥?还是…还是荷花酥?”她说到荷花酥时,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恐惧的颤抖。
赵言茫然地眨眨眼,似乎费力地思考着,然后眼睛微微一亮,带着一种大病初醒的憨直:“要…要甜的…像…像昨天那个兔子糕…那个豆沙…甜…”
豆沙糕!又是豆沙糕!暖阁内所有人的心都瞬间揪紧!孙院正脸色一变,林绾绾更是瞬间煞白。
“殿下!那个…那个不能吃了!”林绾绾急忙道,“有毒!就是那个有毒!”
“有毒?”赵言的眼神更加迷茫了,他努力回忆着,眉头皱起,似乎在品味着什么,“甜…甜的…然后…苦…苦苦的…还有…铁锈味…像…像皇叔以前让我舔的旧刀子…”他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描述着中毒时的味觉记忆。
孙院正和林绾绾却是浑身一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和一丝…难以置信的灵光!
“殿下!你说什么?苦?铁锈味?”孙院正急切地追问,“除了甜,你还尝到了苦和铁锈味?就在那豆沙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