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等恭迎皇后娘娘!”户部大小官员慌忙跪了一地。
“都起来吧。”孟云卿声音清冷,目光平静地扫过一片狼藉的官廨,在那堆积如山的账册和神色各异的大小官吏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那面临时“绩效看板”上,上面标注着仓部的细分任务进度,大多还是刺眼的空白。“本宫奉旨,前来看看逆产清点入库的进展。王主事?”
王启年赶紧躬身:“微臣在!娘娘容禀,仓部上下正昼夜赶工,不敢懈怠!只是…只是逆产数量庞大,品类繁杂,且多有疑难之处,核对起来颇费周章…”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用袖子擦着额头的冷汗。
孟云卿点了点头,并未苛责,反而道:“寿王经营多年,其产业盘根错节,清点不易,本宫知晓。带本宫去库房看看实物,再取部分疑难账目来。”
“是!是!娘娘这边请!”王启年如蒙大赦,连忙引路。
一行人步入宏大的户部甲字库房。一股混合着陈年木料、防蛀药草和崭新锦缎织物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库房内高架林立,此刻堆满了从寿王府运来的箱笼器物。成匹的绫罗绸缎在架上堆积如山,闪烁着华贵的光泽;各种造型奇特的玉器、瓷器、铜器被小心地安置在铺着软布的架子上;一箱箱的金银锭、铜钱被码放整齐,尚未开箱核对;更多的则是成捆成箱的文书契据,堆满了库房一角的长桌。
孟云卿缓步其间,目光沉静,偶尔伸手抚过一匹锦缎的纹理,或拿起一件小巧的玉器端详片刻。她看得仔细,却很少开口询问。行至堆放契书的长桌旁,钱算盘等老吏连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孟云卿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在一旁的锦墩上坐了,“取几份最是缠夹不清的田契地契,还有与隆昌号相关的商铺干股文书来。”
钱算盘不敢怠慢,连忙挑出几份早已准备好的、问题最复杂的契书呈上。孟云卿接过,一份份仔细翻阅。她看得极快,秀气的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翻到其中一份地契时,她指尖顿住,指着上面一处模糊的印鉴和旁边一行小字批注问道:“此处‘原主陈氏,抵债于庆历三年’,可有查对过原档?这‘陈氏’是哪个陈氏?抵债文书何在?”
钱算盘一愣,忙道:“回娘娘,这…这寿王府的地契多如牛毛,年代久远,这‘陈氏’二字过于笼统,一时难以查证。抵债文书…恐怕早已散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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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佚?”孟云卿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却让钱算盘心头一凛,“户部掌管天下田亩钱粮,所有大宗田产交易、抵押、过户,按律皆应在户部留有底档副本。即便原契遗失,副本亦可供查证。钱书办在户部三十年,不会不知吧?”
钱算盘额角见汗:“这…娘娘明鉴,积年旧档浩如烟海,查找起来如同大海捞针…”
“大海捞针,总好过放任疑点,致使朝廷资产流失。”孟云卿放下契书,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王主事。”
“臣在!”
“从此刻起,本宫在此坐镇。你调拨一队精干人手,专司疑难契书查对。以这份‘陈氏’地契为始,按时间、地域、姓氏,分门别类,逐一核查户部积年地契副本档!本宫倒要看看,这‘大海’里,究竟藏了多少‘针’!”她顿了顿,对身后捧着算盘盒的老嬷嬷道,“容嬷嬷,取我的算盘来。”
那老嬷嬷应了一声,打开紫檀木盒,取出一把算盘。此算盘并非赵言那把温润玉质的玩物,而是通体乌木,算珠黑亮,框架厚重,透着一股历经岁月磨砺的沉稳质感,显然是件用惯了的趁手工具。
孟云卿接过乌木算盘,置于桌案一角,纤长的手指随意拨动了几下算珠,发出清脆利落的“噼啪”声。她不再看脸色发白的钱算盘等人,拿起那份“陈氏”地契,对照着王启年慌忙抱来的、标注着年份地域的档册索引,开始了有条不紊的查阅。她的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专注和高效。偌大的库房里,一时间只剩下她翻阅纸张的沙沙声、算珠拨动的清脆节奏,以及王启年指挥小吏搬运档册的低声命令。
钱算盘看着皇后沉静的侧脸和那熟练拨动算珠的手指,心中那点怠惰和轻视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凛然和一丝隐隐的敬畏。这位皇后娘娘,哪里是来“看看”的?分明是来督战,更是来…查账的!他悄悄抹了把冷汗,不敢再耍滑头,也拿起一份契书,埋头认真核对起来。库房内那股无形的凝滞和推诿之气,似乎被那清脆的算盘声驱散了不少。
宫苑深处,靠近静思苑的一片水榭旁,赵言正撅着屁股,兴致勃勃地往清澈的池水里丢着鱼食。五颜六色的锦鲤被吸引,蜂拥而至,在水面翻腾跳跃,搅起一片片金色的涟漪。
“嘿嘿,吃吧吃吧,多吃点,长得壮壮的,下次皇兄钓你们就不容易上钩啦!”赵言乐呵呵地自言自语,圆圆的脸上满是孩童般的纯真笑意。他刚从皇兄那里得了“好好跟着顾先生学查账”的口谕,虽然对“绩效”、“KPI”之类依旧懵懂,但皇兄夸他“做得好”,还给了新算盘,这让他心情大好,暂时把“淘汰饭”的担忧抛到了脑后。
林绾绾抱臂倚在一根朱漆柱子上,看着自家王爷那没心没肺的样子,无奈地摇头。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这里是宫中相对僻静之处,但寿王虽囚,余孽难清,她不敢有丝毫大意。
“殿下,歇会儿吧,日头毒了。”林绾绾出声提醒。
“哦,好!”赵言拍拍手上的碎屑,转身走到水榭中的石桌旁坐下。桌上放着一个精致的双层红漆食盒。林绾绾上前打开上层,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粉嫩可爱的荷花酥、还有几块做成小兔子模样的豆沙糕,香气扑鼻。
“咦?今天有点心?”赵言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抓那豆沙兔子糕。
“是尚食局新来的江南厨娘做的,说是叫什么…‘玉兔呈祥糕’,特意送来给殿下尝尝鲜。”林绾绾解释道,自己也拿起一块荷花酥小口吃着。
赵言咬了一大口豆沙糕,软糯香甜,满足地眯起了眼:“嗯!好吃!比昨儿樊楼的还好!”他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绾绾你也吃啊,这兔子糕可甜了!皇叔没口福,只能啃干饼…唉,也不知道他‘淘汰饭’吃上没有…”想起皇叔,他又有点忧心忡忡了。
林绾绾失笑:“我的王爷,您就别惦记那‘淘汰饭’了,官家那是比喻,不是真请吃饭…”她话音未落,忽然,赵言咀嚼的动作猛地僵住!
“唔…呃…”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异的呜咽,手里的半块豆沙糕掉在桌上。紧接着,他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紫,豆大的汗珠瞬间布满额头,双手猛地掐住自己的脖子,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整个人从石凳上滑倒在地,痛苦地蜷缩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