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言叉腰:“那是!本王教出来的!”
“是书院教出来的。”赵昶微笑,“但更重要的是——他们真把书院教的,用到了实处。皇叔常说‘学以致用’,这便是了。”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空白册子:“这些信,这些经验,得记下来。编成《书院实务案例集》,给后来的学生看——学问不止在书本,更在田间地头、市井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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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班头忽然道:“老夫……老夫也想写点东西。”
众人看向他。老人有些不好意思:“就是……就是一些老手艺人的口诀、窍门。以前总觉得‘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藏着掖着。现在看了这些孩子,老夫想通了——手艺传下去,才是真本事。”
“好啊!”赵言拍腿,“鲁师傅写!本王给你出钱刻版!就叫……就叫《大工匠诀》!”
众人都笑。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那些摊开的信纸上,墨迹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这些从江南飞来的文字,带着泥土的气息、湖水的湿意、还有年轻人蓬勃的朝气。
它们讲述的,不只是一个个故事,更是一个正在改变的时代。
赵昶走到窗前,望向南方。千里之外的太湖畔,他的同窗们正在耕耘一片新天地。而这座书院,也将因为他们的实践,变得更深、更实、更有力。
“副山长,”一个学生轻声问,“咱们……也能去江南吗?”
“能。”赵昶转身,“但不必都去。江南有水患,北方有旱情,边关有防务,朝堂有改革……大宋处处都需要人。只要有心,哪里都是天地。”
少年们眼中闪着光。他们忽然明白,书院给他们的,不只是一纸文凭,更是一双看世界的眼睛,和一副敢担当的肩膀。
阁外传来钟声。又一堂课要开始了。而这一课的内容,或许就藏在那些来自江南的信中。
戌时,绩效司衙署。
烛火通明。薛婉儿和三位监察官——周明和两个老吏,正在整理江南之行的全部文档。桌上、地上、书架上,堆满了卷宗、账册、图纸、记录。
“薛主事,这是贪墨案的完整证据链。”周明递上一本装订好的册子,“从物料采购到银钱流向,全部核实。可供三司会审使用。”
薛婉儿接过,翻开。册子做得极细致,每一笔贪墨都有出处、有证人、有物证。更难的是,还附了“监管漏洞分析”——指出哪个环节失守,导致贪墨发生。
“做得很好。”她赞许,“但不止于此。”她指着墙上新挂的《绩效司职责图》,“咱们现在管的不只是工程监察,是所有朝廷政务的绩效考评。江南的经验,要提炼成制度。”
她走到黑板前,写下几个词:“事前预防、事中监督、事后追溯。”
“以前咱们侧重‘事后追溯’——出了问题再查。这次江南,咱们尝试了‘事中监督’——抢险期间全程记录。但还不够。”她转身,“今后,绩效司要推进‘事前预防’——在新政推行前,就预估风险,设计防弊机制。”
一个老吏皱眉:“薛主事,这……这会不会管得太宽?朝中已有御史台监察……”
“御史台监察的是人,绩效司考评的是事。”薛婉儿解释,“两者互补,不冲突。比如江南工程——御史台可查陈士美是否贪墨,绩效司要查的是:为何贪墨能发生?制度哪里出了漏洞?如何修补?”
她举例:“这次咱们发现的‘物料公示制’,就是事前预防的一环——把物料来源、价格公之于众,百姓能看见,奸商就不敢太放肆。”
周明点头:“还有‘工匠实名制’——把每个上工的人都登记在册,按名发钱,虚报就难了。”
“对。”薛婉儿眼中闪着光,“所以绩效司下一步,要编《新政防弊指南》。把江南的经验、郑州的经验、边关的经验,都汇总起来,形成一套‘工具箱’。往后任何衙门推行新政,都可参考,避免重蹈覆辙。”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孟云卿带着女官进来,手里提着食盒。
“娘娘!”薛婉儿忙起身。
“都坐下。”孟云卿微笑,“知道你们在忙,送些宵夜来。”她看向满屋文档,“江南这一趟,绩效司立功了。”
薛婉儿垂首:“臣只是尽职。”
“尽职就是大功。”孟云卿走到黑板前,看着那些字,“‘事前预防’……这个思路好。陛下常说,治国如医病,预防重于治疗。你们这是把陛下的想法,落到了实处。”
她转身:“婉儿,陛下有意让绩效司升格——从临时衙署,转为常设机构,隶属政事堂。你……可愿担更重的担子?”
薛婉儿一怔。政事堂是宰相议事之所,绩效司若隶属其中,等于有了参与最高决策的资格。
“臣……才疏学浅……”
“陛下看中的,就是你的‘实’。”孟云卿温声道,“不空谈,不虚浮,踏踏实实做事,认认真真总结。这样的官员,朝中不多。”
她顿了顿:“但升格后,压力会更大。会有更多人盯着,更多事要管,更多争议要面对。你怕吗?”
薛婉儿沉默片刻,抬头:“臣怕。但更怕的是……因为怕而止步不前。”
孟云卿笑了:“好。那本宫就回禀陛下,绩效司升格之事,可办。”
她留下食盒离去。薛婉儿打开,里面是四样小菜,还有一张字条,是赵小川亲笔:“实事求是,功在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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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个字,重如千钧。
周明轻声道:“薛主事,咱们……真的要做大事了。”
薛婉儿握紧字条,望向窗外夜色。汴京城的灯火,在黑暗中连成一片温暖的星河。而这星河之下,有多少人正在为这个国家的改变,默默努力?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会是其中一员。
这就够了。
烛火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很长,很坚定。
五月初六,大朝会。
文德殿内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赵小川坐在龙椅上,看着手中那份《绩效司升格为政事堂下属常设机构》的诏书草案,目光扫过堂下百官。
“诸卿,”他缓缓开口,“绩效司自成立以来,整肃吏治、规范工程、推行新政,功绩有目共睹。朕意,将其升格为政事堂直属机构,主理朝廷政务考评与流程优化。诸位可有异议?”
短暂的寂静后,礼部尚书周勤出列:“陛下,臣有疑。”
“讲。”
“绩效司原本只是临时衙署,如今要升格为常设机构,且隶属政事堂,此乃国朝未有之制。”周勤声音沉稳,“政事堂历来只设宰相、参政、枢密等职,掌军国大事。绩效司主事不过五品女官,何德何能位列其中?”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薛婉儿不够格。
刑部尚书王岩接着出列:“陛下,臣亦以为不妥。绩效司掌考评之权,若再获政事堂之威,恐成‘第二御史台’,权责重叠,徒增内耗。”
“臣附议。”
“臣也附议。”
转眼间,六部中有四部尚书反对。剩下的工部李铁锤、户部侍郎(尚书空缺)虽未表态,但神色凝重。
赵小川神色不变:“还有谁要说话?”
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是寿王赵颢。他以太子少傅身份列席朝会,本无发言权,但此刻却走到殿中。
“陛下,臣有一言。”
众人都愣住了。这位曾经的谋逆亲王,竟要为新政说话?
赵小川点头:“皇叔请讲。”
赵颢转向众臣,声音平和:“诸位大人反对绩效司升格,无非两点:一是嫌薛主事资历浅、是女子;二是怕绩效司权大。那老夫想问——诸位当年初入仕时,资历可深?诸位家中女眷,可有才干不及男子者?”
他顿了顿:“至于权大……绩效司所掌之权,是‘考评政务优劣’之权,并非‘升黜官员’之权。它与御史台监察官员品行,吏部考核官员能力,三者各司其职,何来重叠?”
周勤沉声道:“寿王殿下此言差矣。朝廷官职设置,自有祖宗成法。轻易更张,恐乱朝纲。”
“祖宗成法?”赵颢笑了,“周尚书,太祖立国时,可曾设过‘绩效司’?真宗朝编修《册府元龟》时,可曾说过‘女子不得参政’?祖宗之法,当因时而变。若一味固守,今日之大宋,恐怕还沿袭着前朝的‘三省六部’,哪来政事堂?哪来枢密院?”
这话问得犀利。朝中不少改革本就是前朝所无,若事事依“祖宗成法”,现在许多衙门都不该存在。
周勤语塞。王岩却冷笑:“寿王殿下倒是为新政尽心。只是不知殿下可还记得,去岁此时,您还在谋划……”
他没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懂——你一个谋逆罪人,有什么资格谈朝政?
殿内空气凝固了。赵颢脸色一白,却挺直脊背:“王尚书说得对,老夫是有罪之身。正因如此,老夫才更明白——治国不能凭意气,不能守旧规,要实事求是,要敢于改变。”他看向赵小川,“陛下给老夫改过之机,老夫感激涕零。如今看到朝廷有薛主事这样的实干之才,有绩效司这样的革新之制,老夫只想说——莫因资历、性别、出身这些虚名,耽误了真正能为国做事的人。”
说完,他深鞠一躬,退回班列。
殿内久久无声。这番话从一个“罪王”口中说出,格外有分量。
许久,赵小川开口:“皇叔所言,也是朕所想。”他拿起朱笔,在诏书上批红,“绩效司升格之事,朕意已决。薛婉儿晋正四品,任‘绩效考评使’,隶属政事堂。另设‘绩效考评院’,由薛婉儿主理,李铁锤、沈括、曾孝宽兼任副使。即日生效。”
“陛下!”周勤还想争辩。
“周卿,”赵小川看着他,“你可知朕为何一定要推绩效司?”
“臣……不知。”
“因为朕要立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制度。”赵小川站起身,“一个人会老、会死、会变,但制度不会。绩效考评这套法子,若能立住,传之后世,将来无论谁坐在这个位置上,朝政都能按规矩运转,不至于人亡政息。”
他走到御阶前:“诸位都是读史之人。可知历代改革为何失败?范仲淹庆历新政、王安石熙宁变法,都是人一走,茶就凉。为何?因为没有把改革成果固化为制度。”
他指着那份诏书:“绩效司要做的,就是这件事——把新政中好的做法,变成规矩,变成流程,变成后世可依的‘法’。这件事,必须有足够权威的衙门来做。政事堂,正合适。”
小主,
这番话说完,反对声小了。不是被说服,是知道皇帝铁了心。
退朝时,李铁锤走到薛婉儿身边,低声道:“薛主事,哦不,薛考评使——往后压力更大了。”
薛婉儿苦笑:“李尚书,下官……有些怕。”
“怕什么?”李铁锤瞪眼,“你有理有据,有实绩有人心,怕那些只会掉书袋的?”
话虽如此,他自己心里也清楚——改革进入深水区了。浅水区大家还能嘻嘻哈哈,深水区才是真刀真枪的较量。
五月初八,苏州城。
孙老实再次南下,这次不是抢险,是推广。汴京总号要各地开设分号,推行“钱庄模式”,可地方上的阻力,比想象中大。
宋府书房里,宋应星看着孙老实带来的《钱庄全国推广方案》,眉头紧锁。
“孙掌柜,不是老朽泼冷水。”他放下方案,“钱庄在江南能成,一是有水患契机,二是有宋家等大户支持。可其他地方……难。”
他掰着手指:“第一,各地已有‘质库’、‘交子铺’,背后都是地方豪强。钱庄进去,等于抢他们饭碗,必遭抵制。第二,百姓习惯了旧制,对新事物疑惧。第三,地方官员……”他顿了顿,“不少人与本地商贾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未必支持钱庄。”
孙老实点头:“宋老说得对。所以总号的策略是——不强推,先试点。选几个条件成熟的地方,与当地开明士绅合作,慢慢做。”
“哪几个地方?”
“江南已有一处,就是苏州。”孙老实指着地图,“接下来想在成都府、江陵府、杭州府三处试点。这三地商业繁荣,百姓开化,且……”他压低声音,“当地官员多是新党,或可争取。”
宋应星沉吟:“成都府有薛家,是薛提举本家,或可联络。江陵府……”他忽然想起什么,“江陵知府陈士美的案子,审结了吗?”
“还在三司会审。”孙老实道,“不过陈士美的家产已充公,家属……据说要流放。”
“可惜。”宋应星叹道,“陈士美此人,才干是有的,只是走错了路。”他顿了顿,“他有个女儿,年方十六,颇有才名。此次受牵连,也要流放。老朽正在设法,看能否保全。”
孙老实心中一动:“宋老仁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