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云卿莞尔:“陛下这是要关门打狗?”
“不,是划下道来。”赵小川搁笔,“要竞争可以,但得在规矩内竞争。谁想玩阴的,朕就让他知道,什么叫王法。”
正说着,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薛让的声音响起:“陛下,八百里加急!徐州急报!”
“进来。”
薛让捧着奏报疾步入内,脸色凝重:“陛下,徐州知府奏报,三日前,徐州码头两艘漕船相撞,一船沉没,船上三千石盐全部落水。肇事船主已逃逸,李铁锤大人正在追查。”
赵小川接过奏报细看,眉头越皱越紧:“沉船地点?”
“在徐州码头以南五里的‘老鹰嘴’,那里水道狭窄,往年也出过事。”
“太巧了。”孟云卿放下绣绷,“刚说到漕运监管,就出事了。”
赵小川沉默片刻:“传旨:一,命徐州知府全力协助李铁锤追查肇事船主;二,命漕运司立即调拨盐补缺,不得影响北地供应;三,命刑部派员赴徐州,会同当地彻查此事,看是否有人为因素。”
“还有,”他补充道,“让皇城司也派人去。这事不简单。”
薛让领命退下。殿内又恢复安静,但气氛已截然不同。
孟云卿走到赵小川身边,轻声道:“陛下怀疑是……”
“怀疑没用,要证据。”赵小川望着殿外阴沉下来的天色,“但朕有种预感,这场雨,要下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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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握住孟云卿的手:“云卿,你那些暗桩,要动起来了。汴京、扬州、徐州,凡是与盐业、漕运有关的地方,都给朕盯紧了。朕倒要看看,这潭水底下,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孟云卿反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臣妾明白。陛下也要保重,这几日看你批奏折到三更,眼都熬红了。”
“没法子啊。”赵小川苦笑,“新政推行到深水区,触动的利益越多,反扑就越猛。朕若是松一口气,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就该跳出来了。”
窗外果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宫殿的琉璃瓦。这秋日的第一场雨,来得悄无声息,却带着寒意。
而此刻的徐州码头,雨下得更大。
李铁锤站在临时搭起的雨棚下,看着河面上还在冒泡的沉船位置,脸色铁青。他身旁站着漕运司的老账房、徐州府的仵作、还有几个码头老船工。
“大人,验过了。”仵作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沉的那艘‘扬州号’,船底有三处陈旧裂痕,早该修了。撞它的‘徐州号’,船头包铁脱落,撞角外露——这不合规矩,码头早有令,所有漕船必须卸掉撞角。”
李铁锤咬牙:“两艘船的船主呢?”
“扬州号的船主叫孙大富,是扬州孙家船行的,昨夜还在码头喝酒,今早就不见了。”老账房翻着册子,“徐州号的船主叫徐顺,是……是徐有财的远房侄子,也跑了。”
“徐家!”李铁锤一拳捶在木柱上,“阴魂不散!”
一个老船工犹豫着开口:“大人,老汉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这两艘船相撞的时间,是丑时三刻。那个时辰,老鹰嘴该有巡检司的巡逻船经过。可今日当值的王巡检,昨夜吃坏了肚子,告假了。代班的李巡检……是徐有财小妾的弟弟。”
李铁锤眼神一凛:“你确定?”
“千真万确。老汉在码头三十年,这些关系门儿清。”
雨越下越大,河水湍急。李铁锤望着浑浊的河面,心中涌起一股寒意。这不是意外,是精心策划的阴谋。目标不仅是三千石盐,更是他李铁锤,是漕运整顿,是陛下新政!
“来人!”他转身,声音在雨中格外清晰,“调漕运司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封查徐家在徐州的所有产业!传本官令:凡提供孙大富、徐顺线索者,赏银百两;凡举报徐家不法之事者,视情节赏银十两至千两!本官倒要看看,他徐家有多大的能耐!”
命令传下,码头顿时忙碌起来。但李铁锤心中清楚,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
而在汴京寿王府,寿王也得到了徐州沉船的消息。
曾孝宽禀报时,寿王正在书房练字。闻言,他笔锋一顿,宣纸上晕开一团墨迹。
“殿下,要不要……提醒徐家那边收手?”曾孝宽小心翼翼,“李铁锤这次动了真怒,恐怕会深挖。”
“挖呗。”寿王放下笔,拿起另一张纸重新写,“徐有财那种蠢货,留着也是祸害。让他被挖出来,正好给李铁锤添个功劳。”
“可万一他供出……”
“他能供出什么?”寿王笑了,“供出他给本王送过礼?供出他想攀附本王?孝宽,这汴京城里,想攀附本王的商人多了去了,难道各个都是本王的同党?”
曾孝宽恍然:“殿下英明。只是……这沉船之事,会不会太明显了?”
“明显才好。”寿王写完最后一笔,提起宣纸,上面是四个大字:静观其变。
“陛下不是要查吗?让他查。查到最后,无非是商人逐利、互相倾轧。至于这背后有没有更深的东西……”他吹干墨迹,“就看陛下想不想往下挖了。挖得深了,牵扯广了,朝局动荡了,那才是本王想看到的。”
窗外雨声潺潺。寿王将字挂起,退后两步欣赏。
“孝宽,你说陛下现在在做什么?”
“应该……在调兵遣将,查案维稳吧。”
“是啊,他忙他的,咱们忙咱们的。”寿王坐下,端起茶盏,“让你找的那些‘好苗子’,送进技工学堂了吗?”
“送了,共十二人,分在铁匠、木匠、造船三科。”
“好。让他们好好学,学成了,将来有大用。”
雨夜深深,汴京城的灯火在雨中晕开,明明灭灭。这一夜,不知有多少人无眠,有多少谋划在暗处滋生。
新政的根基确实渐牢,但暗流,也已悄然涌起。
八月初七,徐州码头。
沉船已过去四日,打捞仍在继续。浑浊的河水中,漕运司的工匠们撑着竹筏,用铁钩绳索一点点拖拽沉船残骸。岸边搭起了临时工棚,捞上来的盐包堆积如山——大多已被河水浸泡,结成灰白色的硬块。
李铁锤站在泥泞的河滩上,靴子陷进淤泥半寸。他三天未换衣衫,胡茬爬满下巴,眼窝深陷,但眼神锐利如刀。身旁站着漕运司主簿、徐州府通判,还有刑部新派来的推官王明远。
“王推官,查得如何?”李铁锤声音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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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明远四十出头,面白无须,说话条理清晰:“回李大人,已查明三事:其一,沉船‘扬州号’的船底裂痕,是三个月前在淮安修船时遗留。修船匠供认,当时船主孙大富为省钱,只让补外面,不许动里面的朽木。”
“其二,‘徐州号’的撞角,是七日前徐顺亲自带人装上的,说是要‘防运河盗匪’。码头巡检司记录在案,但未制止。”
“其三,”王明远压低声音,“代班巡检李三,昨夜在家中‘暴病身亡’。仵作验尸,发现是中毒。而他死前,徐府管家曾去探望。”
李铁锤一拳捶在旁边的木桩上:“杀人灭口!”
“目前还无直接证据。”王明远谨慎道,“李三之妻坚称是误食毒菇,徐管家只是送些补品。不过——”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账簿,“下官在徐家当铺查到这本暗账,记录了徐有财与运河沿线十二个码头管事的‘往来账目’。其中徐州码头前任主事,三年收受徐家贿赂八百贯。”
李铁锤接过账簿,一页页翻看,越看脸色越沉。这岂止是贿赂,简直是买通了半个漕运系统!
“有这些证据,可以抓徐有财了吗?”
“可以。”王明远点头,“但下官建议再等两日。徐有财这两日频繁派人出城,似在转移家产。待他动身时,人赃并获。”
正说着,一个漕运司小吏气喘吁吁跑来:“大人!不好了!码头上……有传单!”
李铁锤接过传单,是粗糙的黄纸,用劣墨印刷着歪斜大字:
《徐州百姓书》
李铁锤酷吏也!
到任十日,封仓查账,拘捕良商,断人生计!
今又欲构陷徐公,夺其家产以充私囊!
徐州父老,岂容外官横行?
落款是“徐州百姓”。
“哪来的?”李铁锤冷声问。
“不知……一早码头各处都贴满了,还有人沿街散发。百姓议论纷纷,有些力夫听信传言,已经不来上工了。”
李铁锤捏紧传单,纸张在他手中皱成一团。他早料到会有反扑,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王推官,你怎么看?”
王明远沉吟道:“这是想煽动民意,让大人查不下去。徐家在徐州经营三代,佃户、伙计、关联商户不下千人。若真鼓动起来……”
话音未落,码头外传来喧哗声。只见数百人浩浩荡荡而来,有布衣百姓,有家丁护院,为首的是几个乡绅模样的人,抬着一块木匾,上书“为民请命”。
“李大人!”为首的乡绅拱手,“草民等受徐州百姓所托,恳请大人高抬贵手!徐公乃徐州善人,修桥铺路,赈济灾民,从未有恶行。大人初来乍到,只听小人谗言,便要构陷良善,徐州百姓不服!”
身后人群应和:“不服!不服!”
李铁锤走到人群前,扫视一周:“你们说徐有财是善人,那本官问你们:三年前徐州水患,朝廷拨下三万石赈灾粮,为何到百姓手中不足两万?去年码头扩建,征用民田三百亩,补偿款为何至今未发?还有——”他指着沉船方向,“那三千石官盐沉河,损失谁赔?若徐有财真无辜,为何船主潜逃?为何巡检暴毙?为何要转移家产?”
一连串质问,让乡绅语塞。但人群中有声音喊:“那是有人陷害徐公!”
“对!定是有人眼红徐家产业!”
气氛越来越紧张。漕运司的官兵按着刀柄,百姓们则握紧了手中棍棒。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城门方向疾驰而来。马上是个年轻官员,高举一卷黄绫:“圣旨到——李铁锤接旨!”
所有人齐刷刷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徐州沉船案,着漕运司主事李铁锤全权查办,徐州府、刑部、皇城司皆听调遣。凡阻挠查案、煽动民变者,无论官民,以谋逆论处。钦此——”
圣旨念毕,全场寂静。
年轻官员下马,走到李铁锤面前,低声道:“李大人,陛下还有口谕:放手去查,天塌下来,朕顶着。”
李铁锤眼眶一热,重重叩首:“臣,领旨谢恩!”
他起身,看向那些乡绅百姓:“你们都听到了?本官奉旨查案,谁敢阻挠,以谋逆论处。现在,愿意留下帮忙打捞的,工钱加倍;想回家种地的,本官不拦;但若还想闹事——”他拍了拍腰间佩刀,“试试看。”
人群开始骚动。普通百姓最先退缩——谋逆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家丁们看向乡绅,乡绅们面面相觑,最终低头散去。
半柱香后,码头恢复平静。但李铁锤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暂时的宁静。
当夜,李铁锤在临时住所收到一封信——没署名,只用红漆封口。拆开,只有一行字:
“明日卯时,城东十里亭,有沉船真相。独来。”
字迹潦草,像是用左手写的。
“大人,不能去!”属官急道,“这定是陷阱!”
李铁锤盯着那行字,沉思良久:“去。但你们暗中跟着,隔一里地。若有异动,立即报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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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冒险了!”
“查案哪有不冒险的。”李铁锤将信烧掉,“本官倒要看看,他们还能玩什么花样。”
与此同时,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