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得好。” 赵小川赞道,“这是条暗线。未必能立刻揪出谁,但可知哪些人慌了,在准备后路。有时候,知道谁在动,比知道他们具体做了什么更重要。”
孟云卿看着赵小川,烛光下他的侧脸带着一种沉静的锐气。她想起他刚穿来时那些跳脱荒唐的举动,与如今步步为营、沉稳布局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时光和重任,终究是磨砺了他。
“官家,” 她忽然道,“若……此番东南、北疆之事,牵扯出的‘大人物’,超乎预料,甚至动摇国本,当如何?”
赵小川执棋的手顿在半空,片刻后,缓缓落下。“那便动摇。” 他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脓疮总要挑破。大宋的国本,不在某一两个高门显贵,而在制度,在民心,在如张方平、狄咏、苏轼这般做实事的臣子,在千千万万勤恳的百姓。朕穿越而来,不是来当裱糊匠的。该破的破,该立的立。”
他看向孟云卿,眼神柔和下来:“当然,破立之间,分寸火候至关重要。这就要靠我们夫妻同心,与忠臣良将共济了。皇后娘娘,你的剑与笔,可准备好了?”
孟云卿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弧度:“陛下指哪儿,臣妾便打哪儿。只是,话本里可没写过这般凶险的桥段,臣妾需得现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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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稍缓。赵小川笑道:“那便编个‘帝后联手,智破惊天黑金案,挽狂澜于既倒’的话本,定能大卖。”
两人相视一笑,紧绷的心弦略微松弛。棋局继续,黑白交错间,仿佛也在演绎着千里之外的明争暗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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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街市,瓦舍。
尽管朝堂气氛紧张,市井生活依旧喧嚣热闹。勾栏里,说书人正唾沫横飞地讲着新编段子,却是以“前朝”为名,影射时弊:
“……话说那盐商钱老爷,富可敌国,偏生吝啬。家中库银堆积如山,却穿粗布衣,吃腌菜粥。为何?心虚也!他这钱财来路不正,勾结贪官,盗取官盐,压榨灶户,每一文钱都沾着血泪。夜里常做噩梦,梦见盐化成雪,将他活埋;梦见灶户变成索命冤魂,吓得他寝食难安,金银越多,人越消瘦,最后竟一病不起,临终前指着满屋金银,对儿子说:‘儿啊,这些……这些不是福,是祸,是债,是催命符啊!’ 说罢,吐血而亡。这正是:贪得无边终有报,不义之财烧手苗!”
台下听众叫好声一片,有人低声议论:“这说的,莫不是东南那事儿?”“听说钦差在那边抓了不少人……”“该!盐价那么高,早该治治了!”
不远处,苏轼与三五好友坐在茶肆二楼雅间,自然也听到了楼下的喧嚣。他捻着胡须,摇头晃脑:“这说书人,倒是敏锐。民生多艰,首在盐铁。张德远(张方平字)此次若能捅破这天,功莫大焉。”
好友道:“子瞻兄,你那个‘绩效新法’试点,近日各衙门上报数据倒积极得很,莫不是也因东南之事,人人自危,想找点正事避风头?”
苏轼哈哈一笑:“管他为何,肯做事便是好的。绩效考成,本就是敦促实务。如今歪打正着,倒显出些效用。不过,”他压低声音,“此事水深,牵连必广。我等在汴京,也只能做好分内事,静观其变。来,喝茶喝茶,尝尝这新出的桂花焦枣茶,甜而不腻,润喉生津……”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美食,众人会意,不再深谈时政,转而品评起茶点,气氛复又轻松。苏轼心中却暗自思量:官家近日少有召见,中枢戒备明显,东南、北疆奏报频繁,山雨欲来啊。自己这“科技顾问”兼“美食博主”,或许也该琢磨点实用的东西,比如……更高效的文书传递方法?或者改良一下军粮便携性?想到狄咏可能用得上,他顿时来了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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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书房。
赵言面前铺着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花园管理图”,上面用不同符号标注着各种花草、虫害、水源和“绩效分数”。太子少傅在一旁耐心指导。
“殿下,您看,这几株牡丹生了蚜虫,若只是简单喷药,可能伤及旁边刚发芽的兰草。该如何?” 少傅指着图上一处。
赵言托着下巴,认真想了想:“嗯……可以先……用毛笔把虫子轻轻扫到纸上,然后拿走?或者……找一种只吃蚜虫、不吃兰草的小虫子来?” 他想起曾在御花园见过瓢虫吃蚜虫。
少傅眼睛一亮:“殿下思虑周详!这便是‘精准施策’和‘利用天敌’。治国理政中,惩戒恶人时需证据确凿,避免牵连无辜;解决难题时,也可借力打力,寻找更和谐的方法。” 他趁机引申,“如今东南查案,陛下与张御史便是要精准捉拿首恶,厘清罪责,同时避免伤及地方民生安稳。”
赵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北疆的狄侯爷,防坏人进来,是不是也要精准?不能把所有辽人都当坏人,也不能让一个坏人混进来?”
少傅心中赞叹太子举一反三。“殿下所言极是!狄侯爷镇守北疆,便需明察秋毫,分清正常商旅与奸细走私,既要保边境平安,又不阻碍两国百姓正当贸易。这其中的分寸把握,便是为将者的大智慧。”
赵言盯着地图,小脸严肃,仿佛在思考一个极其复杂的问题。少傅不再多言,留他自己消化。过了一会儿,赵言忽然抬头:“少傅,我能不能……画一张更大的图?把东南、北疆、汴京,还有我们的花园都画上去?看看它们之间……有没有线连着?”
少傅一怔,随即欣慰笑道:“自然可以。殿下有此宏阔视野,甚好。老臣帮您准备大幅绢帛和彩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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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
东南,墨韵斋斜对面的茶楼二层,陈放扮作茶客,临窗而坐,目光不时扫过书铺门口。已是亥时三刻,街面行人稀少,书铺早已打烊,门板紧闭。
突然,一个更夫打扮的人,沿着墙根阴影,慢慢踱到墨韵斋后巷方向。陈放眼神一凝——这不是寻常更夫!其步履虽故作蹒跚,但落脚轻盈,身形也较寻常更夫挺拔。他并未敲梆报时,只是在后巷口略作停顿,似在观察,随后迅速隐入巷中。
“目标出现,后巷。甲组跟上,乙组堵住另一头,丙组监控前门及周边屋顶。注意,可能有同伙或暗哨。” 陈放通过预先约定的手势,向潜伏各处的下属发出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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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人并未立刻动身,而是继续喝茶,感知着四周动静。果然,片刻后,茶楼楼梯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个头戴帷帽、身形瘦削的男子上来,径直走到另一侧靠窗位置坐下,点了壶茶,看似无意,实则目光不时瞟向墨韵斋前门。
“有意思,前门有望风的。” 陈放心中冷笑,向柜台方向的伙计使了个眼色。那伙计也是皇城司的人,微微点头,拎着水壶过去给帷帽男子添水,趁机近距离观察其样貌特征。
后巷内,那名假更夫已走到墨韵斋后门,并未敲门,而是蹲下身,在门旁第三块墙砖下摸索片刻,迅速将一个小竹管塞入砖缝,然后起身,若无其事地继续沿巷子深处走去,似乎要穿巷而过。
埋伏在暗处的甲组两人,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跟上。就在假更夫即将走出巷子另一头时,乙组的人从对面阴影中走出,装作夜归醉汉,摇摇晃晃迎头撞来。
假更夫下意识侧身躲避,就在这一刹那,甲组一人从后迅疾出手,用浸了麻药的布巾捂向其口鼻,另一人同时擒拿其双臂。假更夫只来得及闷哼一声,便软倒下去。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巷子两头已被丙组的人暂时隔断,无人察觉。
茶楼上,帷帽男子似乎察觉后巷方向过于安静,有些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准备起身。
陈放放下茶钱,站起身,似要下楼。经过帷帽男子桌旁时,脚下一“滑”,“哎哟”一声,整个人向男子撞去,手中茶水也泼了对方一身。
“对不住对不住!兄台莫怪!” 陈放连连道歉,手忙脚乱地帮对方擦拭,帷帽被碰歪,露出一张略显苍白、蓄着短须的中年人脸庞。
男子又惊又怒,压低声音呵斥:“无妨!走路小心些!” 急忙扶正帷帽,也顾不上喝茶了,匆匆下楼离去。
陈放嘴角微勾,对己方伙计比了个手势:跟上,记下此人容貌身形,查明身份。
他本人则快速下楼,来到后巷。假更夫已被秘密转移。陈放蹲在那块墙砖前,小心取出里面的小竹管。借着微弱月光,可见竹管用蜡封口。他并未立刻打开,而是放入特制的皮囊中。
“立刻突审假更夫。重点问:受谁指使?传递何物?与墨韵斋内何人接头?‘账房先生’是谁?有何特征?在何处?” 陈放快速吩咐,“将此竹管原样封好,严密看管,稍后与张御史一同查验。前门那个望风的,跟到其落脚点,先监视,暂不抓捕,看看他与谁联系。”
“是!”
陈放快步返回行辕。他知道,这个夜晚抓到的“舌头”和那枚竹管,或许就是撕开黑暗的第一道裂口。真正的较量,刚刚开始。而千里之外的汴京、北疆,无数人都在等待这破晓的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