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小禾立于门畔,手中提灯映出清瘦轮廓。
陆子游欲上前相叙,少年却抬手止之:“奶奶说,爷爷最后的日子,最怕热闹。”
语毕,四野骤静。
陆子游怔住,低头看怀中曲谱,指尖微微发颤。
他曾游历六州,说书讲史,将辛元嘉一生编为《铁马冰河录》,场场座无虚席。
可此刻,面对这间陋室、这片桑林、这一脉无声流淌的光阴,竟觉言语尽废,鼓板喑哑。
他默默收谱入箧,转身走入桑林深处,寻一块青石坐下。
月隐云后,风自南来,掠过层层叶隙,忽有异响——非箫非笛,非弦非钟,却是无数叶片摩挲震颤,竟自发奏出一段旋律。
起初断续模糊,继而清晰无比,正是那“梦回吹角连营”四字,清越悠远,似从地底升腾,又似由天外垂落。
陆子游猛然抬头,只见满林桑叶翻动如浪,藤蔓轻摆若旗,空中光河微漾,与叶间乐音遥相呼应。
那一瞬,他仿佛见百年前烽火连营,铁甲列阵,主帅独立高岗,执剑北望;又似见十年前行军途中,老兵哼唱残调,孩童随口应和,皆不知此声早已种入山河骨血。
他伏地聆听,双膝触泥,泪落无声。
而草堂之内,范如玉忽睁双目。
眸中浑浊尽褪,清明如少女初醒。
她挣扎起身,声虽微弱,却斩钉截铁:“扶我去树下。”
辛小禾惊愕,忙唤人搀扶,但她挥手制止,只牵孙儿之手,一步步蹒跚而出。
夜露沾裙,寒气侵骨,她却不觉冷,目光直锁桑林中央那株盘碑三匝的新桑。
月光正照藤环,光影投地,竟显三处光点:一处在带湖畔,一处在襄阳城头,最后一处,赫然落于开封宫阙旧址。
三点成线,与空中光河走势完全吻合,宛如星图重现人间。
她伸手抚树干,皮裂如甲,根深似锚。
良久,唇齿轻启,吐出一句低语:
“你们走吧,别回头。”
话音方落,一片金叶自最高枝飘坠,悠悠落入她掌心。
叶脉灼亮,“传”字浮现,金光流转,旋即化作一滴露水,渗入泥土,不见踪迹。
翌日清晨,草堂未启,鸡犬无声。
辛小禾推门入室,见祖母安卧榻上,面容平静,嘴角含笑,手中紧握半截旧灯芯,漆黑如墨,却隐隐透出温润光泽。
窗外,桑林静立,光河依旧横贯天际,风吹叶动,似有无数脚步悄然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