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
刹那间,绢帛脱手飞出,如白鸟振翅,直入桑林深处。
它缠上一株最高老桑的枝头,与一片金叶交叠相绕。
奇景顿现:叶脉竟如活络般穿绢而过,如同血脉相连,文字在纤维与叶络间共生共长,仿佛千年文书与自然根脉终于合契。
林中鸦雀无声,唯余风吟。
而在村东,张阿艾成婚之日,未取红绸,不设鼓乐。
他采野艾编冠,摘新桑为履,步行迎亲。
新娘不解,轻问:“何故如此?”
他望向带湖方向,眸光深远:“我娶的不是一人,是一段记得。”
夜半,月出东山。
村中孩童不知谁先提灯,一个接一个走出家门。
他们手持陶灯,灯皿中碧液莹莹,列队缓行,绕村一周。
灯光连成一线,蜿蜒如龙,恍若当年北伐军夜行时的火把长龙,在黑暗中划出一道不灭的轨迹。
老农倚门而立,望着那串灯火,浑浊眼中忽有热泪滚落。
“这路,又通了。”(续)
夜色如墨,沉沉压向带湖。
草堂内无烛无火,唯有一室幽寂。
范如玉卧于竹榻之上,气息微弱如游丝,唇间吐纳的每一缕呼吸,都似在与天地作最后的私语。
辛元嘉端坐床前,双手紧握她枯瘦的手,指节泛白,却未落一滴泪。
他不唤医者,不燃药炉,亦不惊动村中一人。
他知道,此别非人力可挽,亦非药石能延。
她是山河间的一缕清魂,是词章里未尽的一声叹息,如今,只待归去。
窗外,桑林忽起异象。
起初只是风动,簌簌如低吟;继而万叶齐鸣,金光自枝梢迸发,如星雨坠林,辉映四野。
那一片片经年浸润文气的桑叶,竟尽数转向草堂方向,低垂如拜,仿佛千树万木皆知今夜有圣者将逝。
树液自叶脉渗出,晶莹若泪,顺着枝干缓缓滑落,滴于窗棂。
奇异的是,那液体未散未涸,反如活物般沿木纹流淌,汇成细流,悄然渗入檐下旧陶灯皿之中。
灯油自生,清光湛然,忽而“砰”一声轻响——灯火自燃!
青焰跃起三寸,不摇不晃,稳如心脉跳动,将整间草堂照得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