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不知其义,却知此事庄重如祭——因刘石孙曾言:“灯不在亮,在有人肯点。”
完工当夜,乌云压顶,雷声隐隐滚过江面。
众人纷纷避雨离去,唯张阿艾独留亭中,跪坐檐下,双手抱膝,目视前方野艾丛生之地。
忽然,一道清金色火焰自艾草根部燃起,既不灼人,亦无烟气,只静静照亮亭壁。
光影晃动间,墙上浮现出一行队伍——非一人,而是数十、上百,皆披残甲,手持长灯,面容模糊,似被岁月抹去五官,唯有步伐整齐如一,踏着无声鼓点,缓缓前行。
张阿艾不曾起身,亦未惊惧。
他只是低头,额头轻触地面,低声说道:
“你们也记得,就好。”
火光渐熄,风雨终至,席卷天地。
而那盏盏陶灯,虽未点燃,却在泥泞中静静伫立,底刻“传”字朝天,宛如誓言扎根大地。
数日后,刘石孙巡至碑前,忽见野艾周围泥土微湿,除昨夜雨水外,另有数道足迹浅印,深浅不一,方向各异。
他蹲下细察,眉头微蹙——这些脚印并非本地粗麻履所留,倒像是远途跋涉而来,鞋底沾着江北沙砾与异乡苔痕。
他沉默良久,终未追寻。
只是转身回屋,取来一块青石,在碑侧空地缓缓放下。
石面未雕龙凤,亦无铭文,仅以铁尺轻凿一角,留下一道浅痕,似待来日填字。
风穿过桑林,金叶轻响,如同千百人同时翻动一页旧稿。
而在某片尚未展露的嫩叶背面,一圈环形脉络正在悄然成形,未成字,却已有声。
第435章 同归
北固山下,春雨断续。
碑石静立,苔痕如织,唯有碑侧新添的一方矮石,在湿泥中显出几分生硬的轮廓。
那“同归”二字,笔画浅而直,无雕饰,却似有千钧之重,压住了风过时欲起的尘念。
刘石孙拄杖巡碑,足音轻踏泥泞。
小主,
三年来,他已习惯清明前后踏此小径——不为祭扫,只为确认一件事:是否又有人来过。
果然,碑前泥土微陷,几道陌生脚印交错其间,深浅不一,步履蹒跚,却方向一致,皆朝碑而行。
鞋纹粗粝,非江南所用麻履,倒像是江北流民或边军遗卒穿惯的草绳编底,鞋尖还沾着半凝的黄沙与干枯的艾叶碎屑。
供品亦如往年:三枚焦黑粗饼,一角陶壶盛浊酒,酒液早已渗入土中,唯余一股酸涩气味,在雨后潮湿里隐隐浮动。
他蹲下身,指尖抚过鞋印边缘,触到一丝异样——某只左足的印痕略偏外侧,显然是腿有旧伤,行走时需借力右足。
这步态……他心头一颤,忽忆起三十载前滁州战场上,一名都头率残部夜渡清河,断后时中箭坠马,仍以刀拄地,喝令部属先行。
那人姓陈,山东东平人,战后杳无音信,军册记为“殁”。
刘石孙缓缓起身,不再追寻足迹去向。
他知道,这些人不来见活人,只来拜死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