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他仿佛看见了十五岁的爷爷独骑北渡淮水,看见了四十岁的将军醉卧军帐仍握剑柄,看见了今日白发老人执灯不燃,却照亮千秋。
剑不在鞘,而在人心。
陆子游不再回头,踏上了通往江岸的小径。
身影渐远,融入薄雾之中,唯有背上的绢卷,在朝阳下泛着微光,宛如披甲前行。
而与此同时,八州之内,已有风雨暗涌。
重阳又至,北固亭下香烟袅袅。
张阿艾率十余村童列队焚艾,青烟升腾,直上云霄。
三年来,他们年年如此,祭奠那些埋骨异乡、性命无存的将士。
今年不同。孩童们齐声唱起新编童谣,声调稚嫩却坚定:
“爷爷不说话,树替他说啦!
桑叶写金字,风把词吹洒。
带湖水不干,词魂永不塌;
若有后来人,接着往下押!”
歌声随江流南下,穿城越镇,进入临安坊巷。
市井小儿闻之竞学,酒肆歌姬悄然记谱,连宫墙之内,也有内侍低声传诵。
谁也不知此曲何来,只觉肺腑震荡,热血难抑。
而在带湖另一侧,“归田碑”前,刘石孙如常提桶携帚而来。
七岁始守此碑,今已九载。
他拂去尘泥,研墨调汁,以细毫笔一笔一画重新描摹碑文。
当最后一捺勾成,他从怀中取出一片金黄落叶——正是那日飘落碑上的桑叶,叶脉“传”字依旧清晰如刻。
他正欲将其置于碑前,忽然天色微变,细雨无声落下,沾衣欲湿。
雨滴轻点叶面,那一抹“传”字竟开始缓缓晕开,墨色如活,似水纹荡漾,向四周渗透,宛若血脉复苏。
刘石孙双膝触地,叩首及额,唇间吐出一句极轻、极重的话:
“我死后……”刘石孙拂碑毕,取怀中金叶置于碑前。
那片桑叶经年未腐,色泽如秋阳焙过的琥珀,叶脉间“传”字依旧清晰,仿佛不是墨迹所成,而是天地自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