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下令厚葬,亲撰祭文,甚至多年梦中仍见井口黑雾翻涌。
但他从未对任何人言明——他曾许她生路,派人接应,却因战报误传,延误三刻,终致其命绝幽冥。
冷汗涔涔而下,浸透里衣。
外间忽传来啜泣。
陆听心蜷缩在檐下草席上,浑身发抖,惊醒喃喃:“九娘……九娘是我娘的名字……她说她幼时溺井而亡,此事从不曾告诉第二人……可方才,我梦见她哭着对我说:‘儿啊,他答应救我的……’”
范如玉闻声而出,素裙曳地,怀抱一方旧布——那是当年为夭折婴孩所制的魂幡,绣着小小莲花,针脚细密,藏着母亲十年未诉之痛。
她走入堂内,不言不语,将魂幡置于桑烛之下。
火舌轻舔,布帛无声燃烧,灰烬腾空而起,并未飘散,竟缓缓凝聚成一字——
悬于梁下,三日不散。
那一夜,全村无风自动,桑林低吟,似有万千声音在低语一个名字:裴九娘。
而辛元嘉整夜未眠。
天光破晓之前,他独立庭中,望着三烛将尽,灰烬堆积如冢。
松烛燃尽功名,艾烛焚去罪愆,桑烛最后一跳,映出他自己苍老的脸——眼中无怒,无悔,唯有深不见底的静。
他缓缓卷起《美芹十论》残稿,藏入袖中。
晨露沾衣,带湖水光潋滟,远处孩童歌声再度响起:
“爷爷不说话,树替他说啦……”
他仰首望北,目光穿林越岭,似落在某座早已倾颓的烽燧之上。
然后,他轻轻抬起手,抚过案角那柄闲置多年的佩剑。
剑鞘积尘,一如往事封存。
但今日之后,有些东西,终究要重新点燃。
夜露沉凝,带湖之上浮起一层薄雾,如纱覆镜,映不出星月。
草堂内三烛将残,松脂尽化为白灰,艾烬蜷缩如枯蝶,唯有桑烛一焰未绝,微光摇曳于生死之间,仿佛不肯与人世断绝最后一丝牵连。
辛元嘉缓缓起身,步履沉重若负千钧。
他自袖中取出那卷《美芹十论》初稿——泛黄麻纸,墨迹斑驳,边角焦灼如被战火舔舐过一般。
这是他三十载心血所系,是少年热血写就的北伐宏图,是曾欲震动朝堂、惊醒昏寐的雷霆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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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它静静躺在掌心,却重似山河压肩。
他走向火盆,目光不曾动摇。
“功在天下,罪归一人。”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又似有千钧之力砸入寂静夜空。
说罢,他双手一扬,稿纸如秋叶坠火。
火焰骤然腾起,青红交织,烈焰翻卷,竟在刹那间映出三个清晰字迹——裴九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