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稚嫩却嘹亮,随风传入千家万户。
老人含泪静听,少年拍手相和,连远道而来的商旅也驻足良久,掏出笔墨抄录叶文。
数日后,陆子游南行至信州驿馆。
暮色四合,烛火摇曳,他正展卷授学童诵《桑荫录》,忽觉窗外影动。
抬头望去,庭院中竟立着一株桑树,枝干虬曲,主干向北倾斜,形态竟与带湖那棵一般无二!
他心头猛震,推门而出。
见一老农蹲于树旁,以枯枝燃火,锅中汤药翻滚。
“老人家,此树何来?”
老农抬头,皱纹如沟壑:“三十年前,一场东风吹来几粒籽,落地即生。我们都说,是带湖那边飞来的魂。”
“为何独种此树?”
“年年开花,岁岁传谣啊。”老农低声哼起一段调子,“七十三人名不显……”
陆子游浑身剧颤,扑跪于树前,双手紧抱主干,热泪滚滚而下:“原来心火不灭,根已遍野……辛公,您的志业,早已不在一人一身,而在万口相传、千叶共吟之中。”
与此同时,带湖草堂。
范如玉立于廊下,望着孙女率众童编叶成册,歌声飞扬。
她唇角微扬,眼中却泛起薄雾。
忽然,一阵风过,金叶纷飞,一片恰好落在她肩头。
她取下细看,叶脉蜿蜒,隐约勾勒出一座烽燧轮廓,其下二字如烙印:北固。
心头猛然一刺。
她怔住,仿佛被时光拉回那个雨夜——火光冲天,城墙崩裂,辛元嘉立于箭楼之巅,甲胄染血,回望她最后一眼,声音穿透烈焰:“我不回了——我已烧在火里。”
此后经年,她从未再提那一句。
此刻,她缓缓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盏旧灯——铜身斑驳,灯芯残短,却是当年他出征前亲手所制。
她将灯轻轻置于树根之下,低语如诉:
“你不说的,树替你说完了……可你还欠我一句,什么时候回来。”(续)
风过带湖,桑叶翻飞如金蝶舞空。
范如玉蹲在树根旁,指尖轻抚那片刻着“北固”二字的金叶,仿佛触到了三十年前那一夜的烈焰与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