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元嘉睁眼,喉头一紧。
范如玉正倚在桑树另一侧,望着他,眼神清亮而悲悯。
“你刻的是树,流的是血。”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轻,却如针扎进骨。
他沉默良久,忽对辛阿桑道:“去,取你娘旧时绣鞋来。”
孩童不解,却听话跑开。
片刻后捧回一只褪色锦履,鞋尖已磨破,底衬还沾着些许干涸泥渍——那是她当年赴临安请命时穿过的鞋。
辛元嘉接过,双手微颤。他将鞋底贴于树身裂口,动作庄重如祭。
刹那间,奇事发生——那淡红汁液竟如受感召,缓缓向内收缩,渗流止住,裂纹边缘似有生机弥合,隐隐透出一丝温热。
周守根远远望见,手中水瓢落地,嘴唇微抖,却未敢上前。
桑树不语,然其脉已通人心。
当日下午,辛元嘉独坐树下,取出随身佩刀,刀锋映日寒光流转。
他凝视片刻,缓缓在树背阴面划下第二道刻痕:“淳熙六年,北伐议罢。”
这一刀落下,天地仿佛静了一瞬。
风停,叶止,连檐下栖鸟亦噤声。
那一夜,他在书房焚稿,火光照亮整座宅院。
范如玉站在门外,未劝,未泣,只递来一件外袍,说:“你还活着,火就不灭。”
如今火虽隐于灰烬,根却仍在土中。
他闭目,欲引木语通忆再现往事,然而就在此时,远处村道扬起尘烟。
一人负囊徒步而来,青衫素冠,步履坚定,眉宇间有书卷沉毅之气。
至村口,闻人指点带湖方向,便径直走来。
周守根见之,低声嘀咕:“又是访客……这荒山野岭,怎的总有人寻他?”
那人行至桑树百步之外,忽止步,遥望树下白发老人,久久不前。
良久,从囊中取出一册泛黄笔记,双手捧于胸前,似在默念什么。
而后,他抬头,目光穿透晨雾,落在那棵满布刻痕的桑树上,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
“原来,他是要把心事,刻进树里。”陆子游自临安而来,青衫沾尘,步履却未迟。
他伫立桑树百步之外,手中那册泛黄笔记仿佛承载千钧,指尖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