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声怔立原地,手指缓缓抚上额头,似要抠出埋藏多年的往事。
片刻后,他低头看向自己腕间锈蚀入肉的铁链,忽然苦笑:“可我……已有家室。妻去年殁于疫病,留下一子,名唤遗儿……我若走了,他怎么办?”
“你本不该死。”张阿音沉声道,“也不该被遗忘。辛先生说:‘名不正,则魂不归;魂不归,则义不成。’你活着,便是对那些篡史者最重的一击。”
风雪渐歇,天光微露。
远处土屋内,一名孩童蜷缩灶边,面黄肌瘦,怀抱一只破陶碗。
范如玉正是在此时踏入屯田营。
她卸去官眷华服,一身素衣如雪,肩头犹沾湖畔晨霜。
她径直走向那孩子,蹲下身,轻问:“你叫什么名字?”
孩童怯怯抬头:“陈遗。”
“遗?”范如玉眸光微闪,从怀中取出一页泛黄残纸——那是《美芹十论》佚失多年的附图残篇,辛元嘉珍藏多年,绘有抗金军资调度密渠。
图角落,一行细小楷字清晰可见:“儿若得见,当知父非罪人。”
她将图纸摊开,置于孩子眼前。
陈遗盯着良久,忽然伸出小手,指着图中一道曲折水渠:“这……这像我家门前的渠。”
范如玉心头一热,伸手抚上他头顶乱发,声音轻却坚定:“因为你父未死。他正在回来的路上。而你,也不是‘遗’——你是‘归’,是归来之人。”
话音落下,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奔来报讯:临安使者携赦文书已入静海道,一路叩拜而来!
范如玉起身远眺,风拂鬓边银丝。
她不知秦守贞尚在途中,亦不知那卷伪删册即将焚于御史台前。
但她知道,有些火种一旦点燃,便再也无法扑灭。
而在带湖草堂,夜雾重锁亭台。
辛元嘉独立阶前,仰望星河。
小主,
忽觉心神一颤,似有千页文书在远方同时燃烧,灰烬升腾,字魂哀鸣。
他闭目凝神,指尖微动,仿佛触到了某种即将消散的痕迹——
那不是人的气息。
是纸的命运。北风初歇,星河如洗。
带湖草堂静立于夜雾深处,檐角铜铃不响,庭前古柏无音。
辛元嘉独立石阶之上,青衫沾露,目光却穿透云层,凝注天际。
北斗斜垂,紫微微动,一道流光自静海方向倏然划落,坠入尘壤——他心头一震,袖中“墨息通魂”之术骤然翻涌,如千页书卷在心间焚燃。
不是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