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复起,细密如针,刺破临安城头的昏黄灯笼。
架阁库偏室一隅,烛火在湿风中摇曳不定,映得墙上人影佝偻颤抖。
周默尘独坐案前,指节死死扣住那本伪删册原件,纸页边缘已被他摩挲得卷曲发黑,仿佛握着一块烧红的铁。
火盆里,半卷残册正缓缓蜷缩成灰,火星噼啪炸裂,像极了当年刑房夜审时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他本已决意焚尽一切,可就在火舌舔上最后一角时,整本册子忽然微微一颤——不,不是错觉。
那泛黄的纸面竟如鼓皮般轻震,继而,一声、两声、七十三声低语自墨痕深处浮出:
“还我名……还我名……”
声音细若游丝,却字字穿耳入心。
有的苍老嘶哑,似静海荒岗上守坟的老卒;有的清亮未脱稚气,恍若少年战死前最后呼喊;更有女子呜咽,如陈砚声妻林氏十年来暗夜独坐时无声的泪。
周默尘猛地将册子掷于地,双膝一软,扑倒在案上。
冷汗浸透里衣,他张口欲呼,喉咙却堵得发痛。
窗外冷雨敲檐,滴滴答答,竟与十五年前那个雪夜重叠——
幼女咳血卧床,汤药无济于事。
他跪求崔文恪延请太医,那人却只冷冷立于帐外,目光扫过药方印鉴,嗤道:“印歪者,心不忠。”一句话,断送了女儿最后生机。
次日天明,孩子便没了呼吸,尸身冰冷,连个正式名讳都未录入族谱。
“我不是不想救你们……”周默尘伏在案上,嗓音破碎,“我是怕啊!怕一家俱灭,怕连祭她的人也没有……”
诏书已下,七十三人平反,天下称快。
可他知道,自己躲不过了。
篡改赦录,欺君之罪,株连三族。
他抬眼望向内室帘幕,母亲病卧其中,气息微弱;幼子尚不足十岁,若他入狱,母必绝食而亡,子将流徙为奴。
悔恨如刀剜心,却仍被恐惧牢牢钉在原地。
忽闻院门轻响,柴扉被人推开。
风雨裹挟着一道素影步入厅堂——范如玉披着蓑衣,肩头尽湿,手中提着药篮。
她未言,先至灶边,见药罐冷滞,便默默添柴吹火,青焰腾起,映亮她眉宇间的沉静。
片刻后,她取出一盒暗纹木匣,置于案上,轻声道:“带湖特制‘安神膏’,辛先生亲授方,专治郁结怔忡之症。”又顿了顿,“你若伏罪,辛先生愿保你子入太医局为学徒,免其贱籍。”
周默尘浑身剧震,抬头凝视那匣。
月光斜照,匣面木质纹理间,竟浮现出一个极浅的“辛”字暗纹——唯有经年用此药者才知,这是辛元嘉早年治军时为防假冒所设的隐记,以特殊漆料渗入木理,非近观不可见。
他认得这标记。
当年湖北转运司营中,多少将士赖此膏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