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她忽然抬头,嗓音沙哑:“能……带一抔坟土回家吗?”
范如玉眼眶一热,重重点头:“当然。”
当夜,月光如霜,照见荒岗孤坟。
秦守贞跪于子墓前,一镐一镐掘土入布囊,动作缓慢而庄重。
她边挖边喃喃:“儿啊,娘带你回家……娘再不让你孤零零躺在这北风里了……”
话音未落,忽有风起,坟头残烛骤然亮起,火苗幽蓝,摇曳如舞。
光影晃动间,似有一道人影俯身,轻轻抚过老妇佝偻的脊背——无声无息,却让秦守贞浑身一颤,泪如泉涌。
三日后,归途村口。
秦守贞三步一叩,膝下渗血,布囊紧抱胸前。
村民纷纷避让,或掩面垂泪。
忽闻道旁传来一声哽咽:“可是……守贞姐姐?”
众人回首,只见一盲眼老妇拄杖而立,面容枯槁,却是陈砚声之妻林氏。
十年守寡,双目失明,靠邻里接济度日。
她闻声扑来,颤抖的手先抚布囊,又抚秦守贞的脸,指尖划过眉骨,忽然浑身剧震,放声痛哭:
“这眉骨……高耸如刃,左颊还有旧疤……和我夫君……一模一样啊!”
风止,鸟寂。
百姓围立,无不泪下。
母未见子,妻未见夫,然魂魄相认,天地同悲。
有人悄然跪地,有人焚香遥拜,童谣再度低吟:“带湖先生不持剑,一纸谣声退万难……”
而此时,千里之外,带湖草堂。
辛元嘉独立亭中,青衫微动,仰望北空。
暮色苍茫,雁阵南归,列字成行,恍惚竟似一个“赦”字横贯天际。
范如玉缓步而来,手中握着一封来自静海的信笺,轻声道:“秦守贞已将儿子坟土带回故里,陈妻亦知真相,虽盲,心已安。”
她抬眸看他:“你可曾后悔?不入朝堂,偏行此险策——若事发,便是抄家灭门之祸。”
辛元嘉不答,只望着那天边雁字,唇角微扬。
风过林梢,湖光潋滟。
夜雨洗尽尘痕,带湖草堂外的松林在月光下泛着银灰。
辛元嘉立于亭中,衣袂轻扬,目光不离天际那一行南归雁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