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默尘立于屏风后,脸色骤变。
他初时推拒,冷言相向:“我不认得你们,也不知什么残赦!”可当范如玉离去后,他独自打开药包,嗅到那熟悉药香,竟怔立良久,继而伏案痛哭。
三更鼓响,他提笔欲书,又撕毁数张。
每一闭眼,便见一人立于风雪之中,披枷戴锁,面容模糊却声声泣唤:“还我名……还我名……”
翌日深夜,月隐云深。
州衙架阁库外,守吏昏昏欲睡,壶中酒早已掺了安神汤。
一道黑影悄至门前,正是周默尘,手执铜钥,面色惨白如纸。
库门吱呀开启。
辛元嘉与范如玉并肩而入,足音轻若落叶。
室内阴冷潮湿,层层叠叠的文案如山堆积,每一份都封着官印,记着生死荣辱。
辛元嘉直奔中央铁柜,抽出一册《赦录删存》,封面斑驳,编号残缺。
他伸手抚页,闭目凝神。
“墨息通魂”再度运转。
纸面微颤,如肺叶起伏。
真赦令上的朱批笔走龙蛇,气贯长虹,显见执笔者心志坚定;而被删之人所在页面,笔锋滞涩,三次停顿,尤以某页最甚——其上盖印之处,印泥下沉过深,似用力压制,又似心虚补救。
辛元嘉忽睁眼,低声问道:“这一页,盖印那夜,你幼女正在发高热,对否?”
周默尘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双膝重重跪地,涕泪横流:“……是。她烧了两日,郎中断言恐难熬过三更。我心乱如麻,在签押房独坐,崔提刑亲来催印……我手抖,第一盖歪了半分。他说‘印斜者,心不忠’,逼我重盖三次……第三次时,家人来报……她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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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落,满室死寂。
唯有烛火摇曳,映照着千卷尘封旧档,仿佛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静静注视。
第404章 纸烬北飞
带湖草堂,夜深人静。
残月如钩,悬于天际,映在湖面一痕碎银。
辛元嘉立于庭前石阶,手中握着半页焦黄纸片,边缘蜷曲如枯叶,正是那名录抄录后裁下的残角。
火光自他指间燃起,幽蓝而沉静,并无噼啪之声,仿佛火焰也知此火非焚物,乃祭魂。
范如玉立于门侧,素衣微动,眸光凝在那一点渐次化为灰烬的墨迹上。
她未语,只轻轻将药囊放下,取来一只青瓷碟,承住飘落的余烬。
灰白如雪,却似有重量,沉沉坠入碟心。
辛元嘉闭目,金手指“墨息通魂”最后一次回溯——七十三个名字,从残赦的悲鸣中浮现,每一个都带着不同的气息:有的如断弦之音,戛然而止;有的似寒夜咳嗽,断续无力;陈砚声的名字则如雪地足印,一步一陷,终归湮灭。
他不曾见过他们,却已在墨息之间,听见他们的临终低语,触到他们未冷的指尖。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他在纸上默写时,手腕竟微微发颤,非因年迈,而是七十三道冤魂齐附于笔端,压得毫锋几近折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