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战场上的过目不忘,也不是奏章策论中信手拈来的奇谋妙算。
这是另一种感知——一种深入地脉、贯通民心的清明之觉。
他虽未见万人齐聚,却已感其心潮汹涌;虽未闻一语喧哗,却知千人意志如铁。
他睁开眼,眸中无怒,唯有苍茫。
范如玉默默上前,将手中桑泥灶灰堆于坑旁,开始塑碑基。
她动作轻柔,如同抚育婴孩,一边低语:“官袍焚尽,灰归土;剑未佩,穗先埋。”
话音未落,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红绸包裹的小物——正是辛元嘉昔年北伐时佩戴的剑穗,赤红褪作暗褐,穗尾缠着一枚铜钉,乃当年破敌营时所获金甲残片。
此物随他征战半生,却从未在人前示人,如今竟藏于灶灰之中,静候入土。
她将其轻轻放入碑基中央,再以桑泥覆实,一层又一层,直至封缄无形。
就在此时,远方城楼之上,州官李默之立于檐下,手握密令黄纸,指节发白。
“封锁渠道,禁聚民众,违者以谋逆论处。”——圣旨口谕,字字如刀。
他本欲即刻下令,可当视线触及渠畔景象,喉头却猛地一紧。
只见辛元嘉白发迎风,独执锄头深耕;范如玉素裙跪地,双手培泥;而四野之间,百姓自携锄锹,默默列于田埂,不喧不闹,不争不抢,却如林立山岳,不可撼动。
李默之忽然想起少年时灯下苦读《孟子》,先生拍案而起,朗声诵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那时热血盈胸,立志要做个清官直臣。
可这些年,他在朝堂周旋,在权势间俯首,早已忘了初心。
此刻,他望着那一方正在成形的无字碑基,望着那对白发夫妇俯身劳作的身影,终于长叹一声,挥手命人开城门。
却不下令驱散,亦不现身干预。
风渐起,桑叶翻飞。
碑基三尺已成,方正如坛,静候铭文。
辛元嘉立于其前,神色沉静。
他取笔一支,笔杆斑驳,乃村童所赠;又端一碗墨汁,黑中泛赤——那是范如玉割破指尖,以血混墨调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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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笔悬腕,墨滴将坠未坠。
远处山道尘烟微扬,一人负重而来,脚步沉重,似背千钧。
那人正是石匠郝凿山。
石匠郝凿山自山道而来,肩背青石板,步履沉重如负千钧。
那石板宽三尺、高三尺六,乃采自南岭深处的冷纹石,质地坚密,不惧风霜蚀骨。
他一路攀崖越涧,手肘磨破,血染麻绳,只为将此石亲送至共济渠畔。
待他喘息立定,只见碑基已成,方正如坛,桑泥覆顶,灶灰绕边,静默中透出一股不可轻侮的庄重。
他怔在原地,手中石板微微颤动,喉头滚动,终是颤声开口:“辛公……刻什么?”
风穿林隙,拂动辛元嘉鬓边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