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纸浸过陈年血墨,遇伪则显。”他声沉如钟,“明日县衙点册,若见钱算盘执笔——便以此纸覆其手。”
刘石柱双手接过,指尖微颤,不是惧怕,而是觉醒。
他知道,这一纸所载,不只是七十三户农人的身家性命,更是这片土地能否再信官府的最后一道底线。
翌日辰时,县衙大堂外人头攒动。
新修《田册》高悬公案,红绸未揭,百姓屏息以待。
钱算盘立于案侧,手执朱笔,神色镇定,实则袖中冷汗已浸透里衣。
他昨夜焚毁草稿,自认天衣无缝,却不料那汗渍与指颤,早已被冥冥中一双眼看得通透。
“启册!”主簿高喝。
钱算盘提笔欲勾,正要将“赵守田旧部”四字添入首页,忽觉背后寒风掠过。
未及回首,一道身影疾步上前——刘石柱猛然扑至案前,手中桑纸迎空一展,直按其掌心!
刹那间,异变陡生。
原本质朴无纹的桑皮纸上,竟浮现出一行猩红小字,笔画扭曲如蛇行,赫然是昨夜草稿内容:“伪契七十三户,待删真名,补录亲信”。
人群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怒潮般的咆哮。
“是他!果然是他改的册!”
“这纸显形,天理昭昭!”
“跪下!畜生不如的东西!”
众目睽睽之下,钱算盘瘫软倒地,双手痉挛抽搐,仿佛被无形铁链锁住魂魄。
那桑纸紧贴掌心,如烙铁灼烧,红字愈发鲜亮,竟似从他皮肉中渗出。
围观者蜂拥而上,将其推跪于堂前泥水之中。
污泥溅满脸颊,他张口欲辩,却发不出半声——仿佛天地共愤,夺其言语。
当夜,风雨渐歇。
辛元嘉步入桑林深处,怀中抱七十三户真契,皆由村民秘藏多年,纸页泛黄,边角磨损,却字字清晰如初。
他俯身掘土,将契书一一覆以桑皮纸,深埋于桑根之下,压实封泥。
就在最后一册入土之际,心血契猛然一震,如同地脉共鸣。
百里之外,蔡州官册库内,油灯摇曳。
那卷刚刚誊成、印鉴齐备的新修名册,静卧案上。
忽然,纸面墨迹无声晕散,一点一点化作模糊血痕,仿佛有无数冤魂在纸上哭泣泅染。
同一时刻,王文谦正在书房起草奏本:“辛元嘉越权干政,煽动民变,请旨拿问。”笔尖方落,墨汁骤然逆流,自砚池腾起一线黑丝,直射笔锋——“啪”地炸裂,墨雨四溅,尽数泼上他惊骇面容。
他踉跄后退,指着虚空嘶吼:“为何真伪皆不由我!”
窗外,一道春雷自远天滚来,劈开云层,照亮阡陌纵横的田野。